第一百一十二章·方案确定 (第2/2页)
晚上七点,权盛装饰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店内只开了一盏工作灯,光线昏黄,将各种建材样板和工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光怪陆离。空气里有淡淡的木材和涂料混合的气味。郭权坐在他那张堆满单据的旧办公桌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看到李阳光进来,他下意识想起身,动作却有些迟缓。
“小林?你…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有进展?”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希冀,又怕希望落空。
李阳光没说话,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也没寒暄。他从口袋里掏出旧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郭权,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下午那个站在“鑫海装饰”门口抽烟的瘦高男人。
郭权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先是疑惑,随即,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点强打的精神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茫然,最后凝固成一种沉沉的、带着钝痛的了然。
“……张海涛。”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您认识。”李阳光用的是陈述句,收回手机。
郭权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脸颊肌肉无力的牵动。“认识。怎么会不认识。”他往后靠了靠,旧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以前…就在我隔壁,店小,刚起步,难。我看他跑业务辛苦,有时候我这边材料有多的,先匀给他应应急;有些太小、太碎,我这边老师傅不愿意接的活,也顺手推给他…呵,那时候,一口一个郭哥,叫得亲热。”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过眼前的昏暗,看到了过去隔壁那间更小、更杂乱的铺面,看到了那个点头哈腰、递烟赔笑的瘦高年轻人。
“后来呢?”李阳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郭权回过神,苦笑更深,那苦意几乎要从他满脸的皱纹里溢出来,“后来人家本事大了,店搬走了,越开越气派。再见面,客气是客气,可那声‘郭哥’,再也听不见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我原以为,不过是人走茶凉,各有各的路。生意场上,常事。”
李阳光等他停顿的间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个在网上发帖,骂得最狠、最了解您内情的ID,我们追踪到的线索,指向王海。”
郭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而王海,一个赌徒,一个被您赶走、心怀怨恨的前合伙人,”李阳光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逻辑推导,“他需要有持续的动力、甚至可能是报酬,来做这件事。也需要有人,给他提供更清晰的思路,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加把火,什么时候该换方向,怎么才能…一击致命,彻底搞垮您,而不是仅仅发泄怒气。”
他抬起眼,看向郭权:“我今天下午,在‘鑫海装饰’门口,看到了张海涛。他的店,离您不远,生意…看起来正好是您这边流失客户最可能去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白了。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温情脉脉的旧日面纱,露出下面赤裸而丑陋的现实。
郭权没有再问“你的意思是”之类的话。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灰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这双手,搬过最重的板材,调过最脏的腻子,也曾经接过那瘦高年轻人递来的、廉价的香烟。此刻,这双手有些微微发抖。
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旧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的沉闷嗡嗡声,以及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那沉默沉重得仿佛有了实体,压在两人之间。
终于,郭权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虚浮:“我当初…看他年纪轻,不容易…那些小忙…我…”
他没说下去。是后悔帮了张海涛,还是后悔没对王海更狠?或许都有。那是一种被信任和善意从背后捅刀子的冰冷与荒谬。
“小林,”他再次抬起头,眼眶通红,但之前那种茫然和痛苦,已经被一种混杂着决绝的疲惫取代,“你直说吧。现在,我该怎么办?”
李阳光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最后沉淀为一种纯粹的专注。
“您信我吗,郭总?”
“信。”郭权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信谁?我只信你查出来的,和我这双眼睛看到的!”
李阳光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从那个不起眼的深色背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郭权面前布满划痕的桌面上。纸张的边缘整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初步的执行方案。您看看。”
郭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份文件,凑到灯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松开,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念着上面的字句。渐渐地,他原本黯淡的眼睛里,一点点亮起某种光芒,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困守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路径。那光芒越来越亮,甚至驱散了些许他脸上的灰败。
看完最后一页,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阳光,眼神里充满了惊异、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
“这…小林,这都是你…你想出来的?”
李阳光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郭权拿着文件,手微微有些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膛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全都吐出去,然后撑着身体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李阳光面前,伸出那双粗糙、布满茧子和伤痕的手,不由分说,紧紧握住了李阳光的手。那手掌温暖,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坚硬触感,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林,我…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郭权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字字用力,“但这份情,我郭权记下了!记一辈子!”
李阳光能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度,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答:“郭总,您不欠我情。您付了钱的。我拿钱,办事。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天之内,那些帖子会消失。一个月之内,我让王海和张海涛,再也动不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