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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人证物证

第二十五章·人证物证 (第1/2页)

清晨,天光未明,城市还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灰蓝之中。梁亿辰被枕边持续震动的手机惊醒。他皱着眉摸过来,屏幕上是阿七发来的消息,简洁到近乎冷酷:「人找到了。城东,石牌村,23号。」
  
  梁亿辰盯着那行字,睡意瞬间消散。他翻身坐起,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窗外,零星几声迟来的、象征“开市”的鞭炮在远处炸响,更衬得黎明前的寂静。他没有犹豫,迅速穿好衣服,拿起手机,给置顶的聊天框发了两个字:「找到了。」
  
  几乎是在消息变成“已读”的瞬间,回复弹了出来。
  
  蔡景琛06:47:位置?几点碰头?
  
  梁亿辰06:47:石牌村23号。八点,老地方。
  
  他收起手机,推开房门。客厅里一片安静,父母尚未起床。他悄声换上鞋,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尚未完全苏醒的、湿冷的街道。
  
  上午八点,操场乒乓球台。
  
  李阳光已经蹲在台子边,膝盖上摊着那个越来越厚、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正用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蔡景琛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台面,目光投向雾气朦胧的远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显示出他昨晚同样未能安枕。刘尧特依旧沉默地靠在老槐树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自然卷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平静地扫过走近的梁亿辰。
  
  看见梁亿辰,蔡景琛立刻直起身,眼神锐利:“在哪儿?”
  
  “石牌村,23号。”梁亿辰报出地址,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很清晰。
  
  李阳光立刻在本子上刷刷写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走,现在就去。”蔡景琛没有半分迟疑,率先迈开步子。
  
  石牌村,城东典型的城中村缩影。
  
  错综复杂的“握手楼”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巨人,紧紧挤挨在一起,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缝隙。巷道阴暗潮湿,勉强容两人错身,地上污水横流,混杂着垃圾腐烂和公共厕所刺鼻的气味。头顶是蛛网般纠缠的低压电线和晾晒的万国旗衣物。偶尔有早起的租客提着马桶或早餐匆匆走过,投来漠然或警惕的一瞥。
  
  四人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仔细辨认着斑驳脱落的门牌。
  
  “17……19……21……”李阳光压低声音数着,目光快速搜寻,“23!在这儿!”
  
  他们停在一扇锈迹斑斑、漆皮剥落的铁门前。门上贴满了层层叠叠、早已褪色发黄的“牛皮癣”小广告。门铃按钮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早已废弃。
  
  蔡景琛深吸一口气,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铁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又加重力道,敲了三下。
  
  这次,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然后是拖鞋拖沓着摩擦水泥地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铁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一张男人的脸从门后阴影中显露出来。
  
  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已大半花白,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道极其深刻的疤痕,从左眼角斜斜划下,贯穿大半张脸,直至下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将原本可能端正的相貌破坏殆尽。他佝偻着背,站立时身体明显向左侧倾斜,右腿微微蜷曲,不敢着力。
  
  他用一双浑浊、布满血丝、警惕如受伤老兽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门外四个陌生的少年,声音沙哑干涩:“找谁?”
  
  蔡景琛上前半步,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尊重:“请问,是周建国,周叔吗?”
  
  男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门边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是我。”他重复,语气生硬,“你们是谁?”
  
  “周叔。”蔡景琛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方便进去说吗?”
  
  他盯着蔡景琛看了足足有七八秒,目光在四个少年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风险。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握着门边的手,侧身让开,哑声道:“……进来吧。”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破败。所谓的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二十平米。客厅兼作卧室,摆着一张弹簧塌陷、露出海绵的破旧沙发,一张油腻的折叠桌,几把颜色不一的塑料凳子。墙壁糊着早已发黄卷边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劣质烟草和久未通风的浑浊气息。
  
  周建国挪到沙发边,有些费力地坐下,右腿伸直,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膝盖。他指了指那几张塑料凳:“坐。”
  
  四人依言坐下,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蔡景琛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叔,我们今天来,是想问您……五年前,在城东老棉纺厂工地那件事。您还记得吗?”
  
  “哐当!”
  
  周建国手里拿着的一个旧搪瓷缸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屋里空洞地回荡。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连那道疤都失去了血色。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警惕、恐惧,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伤疤的愤怒。
  
  “你们……”他声音发抖,手指指向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谁让你们来的?!”
  
  “周叔,您别激动。”蔡景琛稳住声音,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张勇的朋友。张勇,您可能不认识,但他前几天……死了。”
  
  “死了?”周建国愣住了,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取代,“怎么……怎么回事?”
  
  “说是自杀。在他租的房子里,上吊。”蔡景琛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但我们怀疑,他是被人杀的。杀他的人,很可能是一个叫赵虎的人。”
  
  “赵虎……”周建国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眼神瞬间涣散,仿佛被拉回了某个血腥恐怖的夜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无法伸直的右腿,嘴唇哆嗦着。
  
  “对,赵虎。”蔡景琛确认,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力量,“周叔,五年前,在工地,用铁棍打断您腿的人……也是他,对吗?”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周建国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良久,周建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恐惧:“……对。是他。”
  
  李阳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周叔,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跟我们说说吗?”
  
  周建国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破旧的裤子,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抵抗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五年前……我在老棉纺厂那片工地,做泥瓦工。赵虎那会儿,刚跟着赵老彪混出点模样,负责收那片工地的‘管理费’……其实就是保护费。”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那天,他们又来,要的钱比上次多了三成。工头不敢惹,让我们摊。我……我气不过,顶了几句,说他们这是喝人血……赵虎当时就记恨上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当天晚上下工,我刚走出工地没多久,就被他们堵在一条死胡同里。五个人……赵虎带的头。他什么也没说,抡起这么粗的铁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眼中是凝固的恐惧,“就照我腿上砸!骨头碎的声音……我自己都听见了……”
  
  他猛地掀开右腿的裤管。
  
  纵然有所准备,四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条小腿伤痕累累,皮肤凹凸不平,布满暗红色的增生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膝盖处,明显畸形凹陷,与另一条健康的腿形成残酷对比。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命捡回来了,腿废了。”周建国放下裤腿,声音麻木,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让人搀着去报案……案子到了分局,就没消息了。再后来,有人半夜敲我租处的门,隔着门说,再敢告,下次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
  
  他抬起头,看着蔡景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五年积压的绝望、不甘,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知道,是赵老彪……是赵虎的主子,把事儿压下去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蔡景琛看着周建国,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畸形的腿,看着他眼中熄灭已久、却似乎又被这番对话勾起微光的痛苦。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周建国面前,蹲下,目光与他平视。
  
  “周叔,”蔡景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力度,“如果现在,有机会,能把赵虎送进去,让他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您愿意,站出来,把五年前的事说出来,作证吗?”
  
  周建国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的少年。“你……你们?”他声音发颤,带着荒诞和苦涩,“你们几个半大孩子……能干什么?赵虎背后是赵老彪!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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