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后会有期 (第2/2页)
他顿了顿,清晰地看到赵虎眼中那丝慌乱骤然放大,甚至避开了他的视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他死了。”蔡景琛继续说,声音更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空气里,“死在年关前。他老婆没等到人,只等到派出所一个电话。他女儿的新衣服……也不知道最后买了没有。”
“关我屁事!”赵虎猛地吼了出来,像是要驱散心底那瞬间涌起的不安,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连旁边的青皮头和络腮胡都听出来了。他揪着蔡景琛衣领的手又紧了紧,另一只手扬了起来,似乎想用耳光打断这令他心悸的话。
蔡景琛没躲,也没再看那只扬起的手。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赵虎那双终于不敢与他对视、微微闪烁的眼睛,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仿佛得到了某个确凿无疑的答案,“虎哥,我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虎,而是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还抓着自己衣领的青皮头,语气平淡:“松手。”
青皮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虎。
赵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瞪着蔡景琛,那只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冲突,开始指指点点。
僵持了两秒。
蔡景琛不再理会他们,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忍着腿上和后背的剧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青皮头的手里和墙壁之间挣脱出来。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袋子。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眼前三人。在赵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火焰、沉重的悲哀,以及一种赵虎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心悸的决绝。
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对赵虎露出一个堪称“礼貌”的、染血的微笑。
“虎哥,咱们……”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四个字,“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拎着袋子,一瘸一拐地,却挺直了背脊,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没入市场外涌动的人潮之中。背影很快被吞没。
赵虎站在原地,盯着蔡景琛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肌肉不住抽搐。那最后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钉进了他的耳膜。扬起的拳头,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虎哥,就……就这么让他走了?”络腮胡有些不甘心地问。
赵虎没说话,只是猛地抬手,将手里早已熄灭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他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又无处发泄。蔡景琛最后那个眼神,那平静到诡异的话语,还有那句“后会有期”……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危险。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转身,带着两个手下,快步朝相反方向离去,很快也消失在市场的嘈杂深处。
那天晚上,蔡景琛家的小阳台上。
夜风寒冽,穿透单薄的睡衣。蔡景琛静静地坐在一张旧藤椅里,右脸颧骨处肿起一大块,青紫可怖,嘴角破裂,稍一动就疼得吸气。大腿外侧更是钝痛不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望着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眼神空茫。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屏幕时不时亮起,又暗下去。是群里,李阳光在咋咋呼呼地提议明天去哪里“扫荡”年货尾单,刘尧特偶尔回个“嗯”或“可”,梁亿辰一直没说话。
蔡景琛看着那些跳跃的消息,手指在冰冷的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拿起来回复。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下午市场里赵虎那瞬间躲闪的眼神,是张勇临别前那句带着卑微期盼的话,是自己最后说“后会有期”时,心脏近乎麻木的跳动,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今天之后,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赵虎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自己,也无法再假装无事发生,将张勇的死轻轻揭过。
可是,然后呢?
报警?空口无凭,现场被处理得干净,赵虎有赵老彪庇护,恐怕连立案都难。直接告诉赵老彪?无异于与虎谋皮,自投罗网。自己单枪匹马去报仇?那是送死,而且会连累家人和朋友。
无力感,混合着身体各处的疼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凉的手掌心。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紧握时,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眼底那层空茫和痛苦,已经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寒意取代。他扶着藤椅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牵扯到伤处,眉头紧蹙,却一声没吭。
走回屋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他慢慢挪到床边,躺下。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私聊窗口的提示。
他侧过头,看向屏幕。
梁亿辰22:47:今天怎么了?
简洁的五个字,一个问号。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蔡景琛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他没想到梁亿辰会直接私聊问他,而且问得如此直接。是察觉到他一天没在群里说话?还是……感觉到了别的什么?
他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说“没事”,想继续用那副惯常的、温软的笑容和轻松的语气掩盖过去,像下午在妈妈面前做的那样。
但指尖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梁亿辰在聚贤楼,浑身浴血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他说“动我兄弟,不行”时,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想起他看似冷淡,却总能敏锐察觉他们情绪变化的细心。
骗他?能骗得过吗?或者说……真的还要继续骗下去,一个人扛着吗?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蜷缩的手指终于动了,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蔡景琛23:12:什么怎么了?
梁亿辰23:12:你一天没说话。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蔡景琛23:13:没事。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甚至带着点他都能想象出来的、梁亿辰那特有的、微微挑眉的不耐烦表情。
梁亿辰23:13:骗谁?
两个字,干脆利落,戳破了他所有徒劳的伪装。
蔡景琛看着那两个字,盯着屏幕上那个简洁的头像,忽然,毫无预兆地,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扯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笑意却止不住,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是啊,骗谁呢?能骗过李阳光那个粗线条,或许能糊弄过刘尧特的沉默,但怎么可能骗得过梁亿辰?那个在血泊里和他背靠背,说“打”的兄弟。
他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然后,他抬起手指,很慢,但很坚定地,又打了一遍:
蔡景琛23:15:真没事。
发送。
几乎是立刻,新的消息弹出。
梁亿辰23:15:明天出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没有问“有没有事”,也没有追问“到底怎么了”,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见面说。
蔡景琛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块冰冷的、沉重的石头,似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有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透了进来。他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打字:
蔡景琛23:16:好。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边。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身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前路的迷雾依旧浓重,但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孤绝与冰冷,似乎被这简单粗暴的“明天出来”四个字,稍稍驱散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黑暗中,张勇的脸,赵虎疤脸上的惊惶,梁亿辰浴血的背影,李阳光咋呼的笑脸,刘尧特沉默的守护……无数画面交织闪过。
最后,定格在梁亿辰最后那条消息上。
明天。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连同身体各处的疼痛,一起压入沉沉的黑暗。至少今夜,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片令人窒息的寒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年节的尾声,在无声中滑向更深沉的夜幕。而某些蛰伏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交锋,已然在寂静中,露出了狰狞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