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单刀赴会 (第2/2页)
刘尧特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在冰冷的阳台僵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拉开推拉门,甚至来不及跟弟弟解释,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
“哥!你去哪儿?”弟弟在身后喊。
刘尧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事出去!你自己好好写作业!”
他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冲下老旧的楼梯,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拨通李阳光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尧特?”
“阳光,阿琛在不在你那儿?”刘尧特的声音因奔跑而有些喘息。
“阿琛?他说今天有事,没来碰头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阳光的声音透出疑惑和一丝不安。
“他一个人去见赵老彪了!”刘尧特语速极快,“聚贤楼!我现在过去,你快来!”
“什么?!我操!我马上到!”电话那头传来李阳光惊慌失措的叫喊和东西碰撞的声音,电话被匆忙挂断。
刘尧特脚步不停,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找到梁亿辰的名字,拨了过去。
铃声只响了三下就被接起。
“尧特?”梁亿辰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安静。
“阿琛一个人去见赵老彪了。”刘尧特言简意赅,气息不稳。
电话那头是短暂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即,梁亿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度,像结了冰的河面:
“地点?”
“聚贤楼。城东老街。我和阳光正赶过去。”
“等着我。我马上到。”梁亿辰说完,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刘尧特将手机塞回口袋,在湿冷的街道上全力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他不敢去想蔡景琛单独面对赵老彪可能发生什么,只能拼命地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梁亿辰赶到聚贤楼时,刘尧特和李阳光正焦灼地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李阳光不停跺着脚,伸长脖子朝酒楼门口张望,脸色发白。刘尧特相对冷静,但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人呢?”梁亿辰几步冲到他们面前,呼吸因急促奔跑而略显紊乱,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聚贤楼那扇喜庆的大门。
“还没出来。”刘尧特快速说道,“我打听过了,十二点进去的,在二楼‘春风’厅。到现在没见人下来。”
梁亿辰闻言,眼神骤然一沉,不再多问一句,转身就朝酒楼大门走去。
“亿辰!等等!我们是不是……”李阳光下意识想拉住他,商量对策。
梁亿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李阳光踉跄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声音冷硬:“等什么?”
刘尧特看了李阳光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则快步追上梁亿辰。
三人如同出鞘的利剑,径直冲向聚贤楼。一楼大堂的食客和服务员被他们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冰冷表情所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阻拦。一个年轻服务员下意识想开口询问,被梁亿辰扫过来的目光钉在原地,嗫嚅着说不出话。
“二楼?”梁亿辰脚步不停,只丢下一个字。
服务员在他骇人的气势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梁亿辰不再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木质楼梯。刘尧特紧随其后,李阳光咬咬牙,也硬着头皮跟上。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安静异常。刘尧特指向尽头那间挂着“春风”木牌的包厢。
梁亿辰径直走过去,在门口没有丝毫停顿,抬腿,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砰——!”
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木门猛地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包厢内,蔡景琛正独自坐在巨大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残茶,似乎正在出神。这声巨响和猛然洞开的门让他浑身一激灵,愕然抬头,看向门口。
当看清冲进来的三人,尤其是为首那个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的梁亿辰时,蔡景琛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
梁亿辰根本没理会他的问题。他大步流星走进包厢,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整个空间——只有蔡景琛一人,桌上菜肴基本未动,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其他人。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蔡景琛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完好。
“有事吗?”梁亿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蔡景琛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他们突然出现的冲击。“我问你有事吗?!”梁亿辰猛地提高音量,一步跨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紧紧盯着蔡景琛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蔡景琛从未见过的、近乎暴烈的情绪。
蔡景琛被他的眼神和气势逼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摇摇头:“没、没事。”
梁亿辰又盯着他看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蔡景琛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蔡景琛微微蹙眉。
“走。”梁亿辰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外走。
蔡景琛被他拖得一个趔趄,几乎是半拉半扯地被带出座位。经过僵在门口的李阳光和刘尧特时,他看见李阳光眼睛有点发红,正死死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刘尧特没说话,但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海面,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们……”蔡景琛还想说什么,手腕上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梁亿辰已经拉着他走到了走廊上。
四人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和迅疾,穿过二楼走廊,冲下楼梯,再次掠过一楼大堂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冲出聚贤楼,重新置身于湿冷的街道上。
寒风扑面,蔡景琛被激得一哆嗦,也彻底清醒过来。他站定脚步,用力挣开梁亿辰的手。
“你们怎么来了?”他揉着发红的手腕,眉头微蹙,看向面前三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兄弟。
梁亿辰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看着蔡景琛,那眼神让蔡景琛心脏莫名一紧。
那不只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冰冷震怒,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后怕和……失望?
“你说呢?”梁亿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蔡景琛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李阳光走上前,二话不说,一拳捶在蔡景琛肩窝,力道不轻。“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个人跑来这种鬼地方见那个老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们听说的时候都快吓疯了?!”
蔡景琛被他捶得闷哼一声,往后踉跄半步,却没有躲闪,也没有还手。
刘尧特站在稍远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舅舅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赵老彪今天中午在聚贤楼请客,请的是个姓蔡的学生。”
蔡景琛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是刘尧特那位在“省里”的舅舅。这条线,比他们想象的更敏锐,也延伸得更深。
“……你舅舅……”蔡景琛低声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庆幸有关键时刻的援手,还是沮丧于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某些“目光”的注视之下?
刘尧特点点头,没再多说。
蔡景琛沉默了几秒,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缓和气氛:“我没事,真的。你们看,好好的。别担心了。”
梁亿辰盯着他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眼神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冷了几分。“他说什么了?”他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而非询问。
蔡景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说。”梁亿辰的声音又沉下去一分,带着命令的口吻。
蔡景琛知道瞒不过,也知道没必要瞒。他叹了口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便签纸,递了过去,然后简洁地将赵老彪关于“二十万买平安”、“三天期限”、“让梁亿辰出钱”以及最后那句“梁家的硬气保不住你们三个”的威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阳光听完,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王八蛋!敲诈到我们头上来了!二十万?他以为他是谁?!”
刘尧特眉头紧锁,盯着那张纸条上的数字,眼神凝重。
梁亿辰接过纸条,展开,目光在那个“200,000”上停留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蔡景琛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想动你?”梁亿辰抬起头,目光如冰锥,刺向蔡景琛。
蔡景琛摇头:“暂时没有。就是威胁,让我带话,主要是……带话给你。”
梁亿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他动不了你。”他清晰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另外三人都看向他。
梁亿辰的目光扫过蔡景琛、刘尧特,最后落在李阳光脸上,然后重新看回蔡景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
“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任何一个人,都不准再单独去见赵老彪,或者他手下任何有分量的人。无论是吃饭,喝茶,还是别的任何理由。再让我知道有谁单独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蔡景琛肩上。
“我饶不了他。”
蔡景琛看着梁亿辰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压抑的怒火,愣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行。知道了。”
李阳光在旁边嚷嚷:“你还笑!我们魂都快吓没了!”
蔡景琛眨眨眼,看向他:“你怎么个吓法?”
“我?”李阳光激动地比划,“我接到尧特电话,鞋都没穿好就冲出来了!一路跑过来腿都是软的!心脏到现在还砰砰乱跳!”
蔡景琛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和发红的眼眶,忍不住低笑出声。
刘尧特站在一旁,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摇了摇头。
梁亿辰看着他们三个,蔡景琛无奈的笑,李阳光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刘尧特细微的缓和。他脸上冰冷的线条似乎也稍微松动了一丝,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并未散去。他忽然开口道:
“二十万,我来处理。”
蔡景琛立刻收敛笑容,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亿辰,这钱不能让你出。这是我们跟赵老彪之间的事,不能把你……”
梁亿辰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背影挺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蔡景琛一滞,连忙追上去,几步拦在他面前。
“亿辰,你听我说,这钱真的不能……”
梁亿辰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阿琛,你把我当兄弟吗?”
蔡景琛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当然是。”
梁亿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就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说完,他绕过蔡景琛,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蔡景琛站在原地,看着梁亿辰在湿冷街头越走越远的、略显孤直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阳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算了,他就是这么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你是兄弟,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刘尧特也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先回去。从长计议。”
蔡景琛收回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沿着梁亿辰离开的方向,沉默地跟了上去。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尘埃和城市特有的气味。二十万,三天,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天深夜,梁亿辰回到父亲住处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单元门旁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阿七。
梁亿辰脚步顿住。
阿七无声地走近,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双手递上。
“少爷,老爷吩咐,交给您。”
梁亿辰接过信封。入手很轻。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黑色信用卡,以及一张对折的便笺。便笺上是爷爷梁镇舟力透纸背、风格硬朗的字迹:
「过年了,给你那几个兄弟置办点像样的年货。既是心意,也是脸面。做事,要有做事的样子。」
梁亿辰捏着那张冰凉的卡片和单薄的便笺,在寒冷的夜风中站了很久。他抬头,看向阿七:“爷爷……怎么知道的?”
阿七垂手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躬身,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梁亿辰将卡片和便笺仔细收好,推门走进楼道。
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梁文川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梁亿辰换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梁文川放下报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点风声。”
梁亿辰眼神微动,看向父亲。
“你那个姓蔡的小朋友,”梁文川语气平和,“没事吧?”
“没事。”梁亿辰摇头。
梁文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过了片刻,他身体前倾,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也取出一张银行卡,很普通的储蓄卡,放在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推到梁亿辰面前。
“拿着。”
梁亿辰看着那张卡,又看看父亲平静的脸,愣住了。“爸……”
梁文川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推拒。
“你爷爷给你的,是他的心意。这是我的。”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深沉的、不言而喻的支持,“需要多少,自己取。不够,再说。”
梁亿辰喉咙动了动,看着父亲温和却坚定的目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拿起了那张还带着父亲掌心温度的卡片,紧紧握在手里。
“谢谢爸。”
梁文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信任,也有为人父者无声的担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天。二十万。
风暴并未因一顿“鸿门宴”而停歇,反而以更具体、更沉重的形式,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