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老宅家风 (第2/2页)
“那次争的,是什么地方?”梁亿辰问。
梁文川收回目光,看向儿子,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有些自豪的弧度:“城东,现在最繁华的那块地,当年只是一条泥泞的土路。你爷爷这辈子,梁家现在的家业,都是这么一点一滴,真刀真枪,拿命拼回来的。他身上那些疤,哪一道后面,不是惊心动魄的故事?”
梁亿辰沉默着。那些遥远而血腥的往事,与他此刻面对的、带着潮湿夜气和兄弟血泪的现实,在某个层面上,诡异地重叠了。
沉默在父子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梁亿辰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很久以前就想问,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
“爸,你当年……为什么执意要搬出来?离开老宅,离开爷爷?”
梁文川明显地怔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儿子会突然问这个。他转过头,仔细地看着梁亿辰,像是在分辨他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反问。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就是想知道。突然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
梁文川看了他几秒,然后重重地靠回沙发背,目光再次投向虚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因为我不想活在他的影子里。”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一辈子被人叫‘梁家的长子’,一辈子按他安排的路走。我想自己走,只是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梁亿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梁文川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脸上,这次,他的眼神格外认真:“那么,你呢?亿辰。你想活在我的影子里吗?或者说,活在梁家这棵大树的阴影下吗?”
梁亿辰几乎没有思考,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梁文川看着他摇头的动作,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鼓励。
“那便无需如此。”他清晰地说,“走你自己的路。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交朋友,去做事,去经历,去闯。但你也给我记住,”他的语气转为郑重,“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闯了多大的祸,或是想做什么事,梁家,永远是你的后路。这扇门,你随时可以回。家里,永远有你一间房,一碗饭。”
那天夜里,梁亿辰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晕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睡。许多纷乱的思绪、画面、话语,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爷爷拖着伤腿、在血泊中站立的背影。父亲毅然转身、离开高门大院的决绝。蔡景琛眼中冰冷的火焰。张勇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出租屋。还有爷爷最后那句话——“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
他想起更久以前,还是孩童时,爷爷在棋盘前教他下棋,曾漫不经心地说过一句话,那时他懵懂不解,如今却在寒夜里骤然清晰,字字砸在心上: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这棋盘。有些人,有些局面,你不动他,他迟早也会来动你,将你的军。所以,不如看准时机,先手一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湿气无声漫漶。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棋局,已经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湿冷的晨雾弥漫。
梁亿辰被极轻的敲门声惊醒。他起身开门,阿七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一身黑衣几乎融进走廊的昏暗里,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看见梁亿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
“少爷,您要的东西。”
梁亿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纸袋封口处用蜡封着,印着一个简单的梁字花押。他点点头:“辛苦了。”
阿七微微颔首,身影向后退入阴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梁亿辰关上门,回到房间,就着台灯的光,拆开蜡封。纸袋里是厚厚一摞材料,打印纸还带着油墨的微温。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偷拍照,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光头男人,身材发福,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正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躬身出来,眼神阴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赵老彪。
梁亿辰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快速翻阅下面的资料。照片、文件复印件、手写的调查记录、银行流水摘要、通讯记录分析……信息详尽得令人心惊。赵老彪的发家史、核心产业、明暗势力、主要手下、保护伞关系网、甚至一些尚未被坐实的犯罪嫌疑,都条分缕析,脉络清晰。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这些材料粗略浏览一遍。窗外,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渗进来。梁亿辰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将它们仔细地重新装回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处那个冰冷的梁字印痕。
上午九点,操场乒乓球台。湿冷依旧,空气中能拧出水来。
另外三人已经在了。蔡景琛靠台站着,李阳光蹲在地上搓手,刘尧特背靠老槐树,三人的目光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和期待。看到梁亿辰走来,以及他手里那个醒目的牛皮纸袋,目光瞬间聚焦。
梁亿辰走到台边,将纸袋放在冰凉的水泥台面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纸张散开,最上面赵老彪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阴郁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蔡景琛第一个俯身过去,手指划过纸张边缘,目光如电,快速扫过那些照片和文字。他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阳光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最上面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列举的产业,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这么多?这他妈是个黑社会头子吧?!”
刘尧特走过来,沉默地拿起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远景偷拍,赵老彪正与一个中年警官把臂言欢,背景是一家豪华酒店门口。
“这个人?”刘尧特指着照片上的警官,看向梁亿辰。
梁亿辰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确认:“城南分局副局长,孙振国。马三口中的‘上面有人’,主要就是他。材料里有他们资金往来的记录。”
李阳光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拳头捏紧。
蔡景琛继续往下翻,动作忽然停在一页中间。那是一张清晰度较高的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打了码。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年纪约四十出头的男人,正从后座下车,侧脸对着镜头,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个人……”蔡景琛的手指点了点照片。
梁亿辰凑近看了一眼,回答:“省里的人。姓陈,具体职务和名字,材料里用代号‘C先生’代替。是赵老彪在省里的重要‘关系’之一,能量不小。暂时只查到这些。”
蔡景琛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翻阅。越往后,资料越触目惊心。赵老彪的产业版图远超他们想象:三家表面正规的娱乐城、两家地下赌场、一个垄断了城北大半建材生意的市场、数个用于洗钱的空壳公司,甚至还涉嫌跨境走私的勾当。手下养着四十多号核心打手,分为“文”、“武”、“暗”三组。“文”组负责生意和关系打点,“武”组看场收账,“暗”组……专门处理像张勇这样的“麻烦”。
“暗”组的头目,资料附了照片,正是那个平头、方脸、眼神凶狠的男人——赵虎。资料显示,他是赵老彪从东北带过来的老班底,心狠手辣。
“赵虎现在在哪儿?”蔡景琛看完关于赵虎的资料,抬起头,眼神冰冷。
梁亿辰指向材料中的一页:“阿七的人最后追踪到,他昨天傍晚开车出了城,上了通往邻省的高速。下高速后,在省道一个监控盲区消失了。初步判断,是躲到他在邻市一个远房表亲家里,那里靠近山区,容易藏匿。”
“能抓吗?”蔡景琛问,直指核心。
梁亿辰缓缓摇头,语气冷静:“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赵老彪的势力范围,但那个表亲在当地有些关系。强行抓人,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抓到赵虎,没有铁证直接指认赵老彪是主谋,他很可能推出赵虎顶罪,自己金蝉脱壳。”
蔡景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水泥台面。他快速翻到材料的最后几页。那里是阿七的人根据多方信息汇总、推测出的赵老彪近期的日常活动规律,甚至有一份粗略的日程表,标注了他常去的地点、见的人、大致时间。
蔡景琛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日程表中的一行:
【后天,周三,晚8:00-10:30】地点:城北,“金碧辉煌”休闲会所(其名下产业)。事项:例行巡查/“理账”?陪同人员:未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他后天晚上,”蔡景琛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会去城北的‘金碧辉煌’。”
李阳光心脏一跳,脱口而出:“你想干嘛?”
蔡景琛的目光与梁亿辰、刘尧特分别对视,然后回到李阳光脸上,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弧度的“笑”,但那笑意丝毫未及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不是去干嘛。”他纠正道,语气平稳得吓人,“是去找他。谈谈。”
“直接找他?!”李阳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疯了?!他手下四十几号亡命徒!咱们四个去送上门给他当点心吗?!”
“不是去打架。”蔡景琛再次强调,目光却转向梁亿辰,眼神锐利如探照灯,“亿辰,如果我们去‘金碧辉煌’,你有办法,保证我们能安全地进去,见到他,然后,再安全地出来吗?不靠蛮力,用别的法子。”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缓缓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能。”他补充道,“用梁家的名帖,或者别的由头。进去容易。出来……只要不动手,在‘谈’的框架内,他不敢在老巢、在明面上,对持帖上门的‘客人’怎么样,尤其是我这种‘客人’。这是规矩,他那种人,反而最讲这种‘规矩’。”
蔡景琛似乎早有所料,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刘尧特。
“尧特,”他问得直接,“如果我们真的去了,谈崩了,或者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你舅舅那边……如果事态失控到需要外力介入的地步,他能,或者说,愿意帮这个忙吗?哪怕只是施加一点压力?”
刘尧特沉默着,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牵扯到家族、人情和难以预估的风险。几秒钟的静默后,他看着蔡景琛的眼睛,很慢,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能。必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他。”
蔡景琛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点释然和决绝的笑意,眼睛弯了弯,尽管那笑意深处依旧冰冷。
“那好。”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明天去哪儿吃饭,“那咱们,就去跟他谈谈。”
李阳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抓耳挠腮,满脸的不可思议和焦虑:“谈?谈什么啊我的哥!咱们跟他有什么好谈的?让他自首?还是把赵虎交出来?这可能吗?!”
蔡景琛开始将散落在台面上的资料,一份份仔细地收拢,重新装回那个牛皮纸袋,动作不疾不徐。
“谈一笔生意。”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静。
“生意?”李阳光懵了。
“对,一笔他必须得认真考虑,甚至可能不得不接受的‘生意’。”蔡景琛拉好纸袋的系绳,直起身,拍了拍沾了潮气的裤子,“走吧,还有两天时间。这两天,咱们得把这些材料吃透,把‘生意’的每一个细节,都琢磨清楚。”
他背起装好资料的包,率先朝巷子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梁亿辰和刘尧特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李阳光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兄弟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看空荡荡的乒乓球台,猛地一跺脚,低声骂了句“一群疯子”,然后也快步追了上去。
湿冷的雾气,无声地笼罩着空旷的操场,也笼罩着前方未知的、深不可测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