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落定启程 (第2/2页)
李建国在堆满零件、弥漫着机油味的修车铺门口,看着手机上那条来自陌生号码、只有“没事了”三个字的简短短信,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那小小的屏幕因无人操作而暗淡下去。他抬起粗糙皲裂、沾满黑色油污的手,用力抹了把脸,手掌传来皮肤摩擦的粗粝感。然后,他蹲下身,拿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旧扳手,找到那颗拧了一半、锈迹斑斑的螺丝,继续刚才中断的工作。只是这一次,他布满老茧的手,稳了很多,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消失了。
陈红正在嘈杂的菜市场角落,低头收拾摊位上最后几棵品相不佳、蔫头耷脑的烂菜叶,准备带回家自己吃。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擦擦手,掏出来,眯着眼看清信息内容,动作瞬间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然后,毫无预兆地,她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单薄瘦削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旁边相熟、常互相照应的大妈吓了一跳,连声问她:“红啊,咋了?是不是那些混蛋又来了?别怕啊……”陈红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痕交错,混合着灰尘和疲惫,但她努力地、极其用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被泪水冲刷得扭曲变形,声音哽咽嘶哑:“没、没事……婶子,没事……高兴的……真的,是高兴……”她重复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而那个一度将他们拒之门外、惊恐万状的王军,在自己简陋但整洁的家里,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正式通知电话。挂了电话,他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正在小饭桌上埋头写作业、神情专注的儿子,又看向坐在昏黄灯光下,就着那点亮光缝补他旧工作服、手指灵巧的妻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红着眼眶,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了抱妻子瘦削的、承担了太多重量的肩膀。妻子先是一愣,手里的针线掉落,随即从他颤抖的怀抱和压抑的呼吸中明白了什么,反手紧紧回抱住他,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
而马三,此刻正在局子里拍桌子骂人。“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上面有人!”
对面坐着的警察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知道。你上面的人,也在隔壁坐着呢。”
马三愣住了,彻底愣住,随之瘫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上,一股冷意袭来,不锈钢椅冰冷的寒意虽然只是触碰到他的身体,却像渗入到身体内,心底深处。
李阳光不知从哪儿“顺”来六听罐装啤酒,用冻得发红、不太灵活的手,笨拙地一一撬开拉环,冰凉的铝罐表面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给每人分了一听半。
蔡景琛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仰头,试探性地灌了一口。浓烈的、带着明显苦味的麦芽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发酵气味瞬间充斥口腔,粗暴地冲刷过味蕾,他立刻皱紧了眉,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生理性的排斥如此鲜明。
“咳……这什么味儿……”他嫌弃地看着手里不断渗出冰冷水珠的易拉罐,语气难以置信,“又苦又涩……”
李阳光也怀着“胜利就该如此”的豪情喝了一大口,表情瞬间扭曲,五官几乎皱到一起:“我去……怎么这么难喝?又苦又胀气!大人们就爱喝这玩意儿?图啥啊?”
刘尧特没说话,沉默地举起罐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喉结滚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显然也并未从中品尝到任何愉悦的滋味,只有陌生的刺激和不适。
梁亿辰背靠冰凉潮湿的球台,手里捏着那听啤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没有立刻喝,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怎么不喝?”李阳光看向他,鼻尖还因为刚才那口酒的刺激微微发红,眼里带着疑惑和怂恿,“这可是‘庆功酒’!”
梁亿辰的视线聚焦,落回手中的啤酒罐上,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模糊,像是自嘲,又像是对遥远记忆的触碰。
“我喝过。”他说,声音不高。
三个人都看向他,有些意外。
“好喝吗?”蔡景琛问,带着残留的对那滋味的嫌弃和好奇。
梁亿辰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和潮湿雾气吞噬的街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第一次喝,觉得难喝,像馊了的刷锅水。”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罐壁,“后来……有些场合,不得不喝。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味道还是那样,只是舌头和脑子,都麻了。”
蔡景琛想起自己不久前关于“习惯”的言论,心头微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掠过。他看向梁亿辰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昧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平淡语气下,藏着许多他未曾触及、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了解的过往。他拿起自己那听酒,又喝了一小口,这一次,他忍着那不适的味道,慢慢咽下,然后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那你还挺能‘习惯’的。”
梁亿辰闻言,转过头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梁亿辰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蔡景琛所指,那抹模糊的笑意在他眼底清晰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拿起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下罐子时,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迅速融进潮湿的夜色里。
夜渐深,寒气裹着湿意,无声渗透。手中的啤酒早已失了最初的冰凉,变得与周遭空气一样温吞滞涩。但谁也没有先提出离开。这一刻的寂静,与白天的紧绷焦灼不同,它松弛,空旷,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感和隐隐的不真实。
“马三进去了。”蔡景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李阳光用力点头,捏扁了手里空了的易拉罐,发出“咔啦”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出不来了。”蔡景琛又说,这次语气更肯定。
“嗯。”李阳光再次点头,眼眶在黑暗中有些发亮。
刘尧特没说话,只是拿起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罐轻轻放在台面上,动作平稳。
蔡景琛转过头,目光落在梁亿辰被夜色柔和了轮廓的脸上。潮湿的夜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亿辰,”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谢谢你。”
梁亿辰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啤酒罐,闻言抬起头,看向蔡景琛。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补充道,“我不是在帮忙。”
三个人都看向他,李阳光眼里带着不解。
梁亿辰的目光缓缓扫过蔡景琛脸上未褪尽的青紫,扫过李阳光手臂上打架留下的淡淡淤痕,最后与刘尧特沉静的目光相遇。他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然后才放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马三动的是你们。动你们,就是动我。我不是在帮谁的忙,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们,”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词,“是兄弟。”
李阳光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行!算你会说!中听!”
刘尧特在旁边,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梁亿辰,然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说:“以后有事,一起。”
梁亿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重复道:“一起。”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乒乓球台边坐到很晚。
啤酒早已喝光,空罐凌乱地散落在脚边。话也说尽了,从最初的兴奋复盘,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偶尔蹦出的、毫无意义的零碎词句。湿冷的夜气越来越重,穿透并不厚实的衣物,带走身体最后的热量,但四个人蜷缩在小小的台子周围,谁也没有先动,仿佛离开这里,这个刚刚凝聚了巨大胜利和复杂情绪的夜晚就会立刻消散,变得不真实。
李阳光躺在地上,看着天,忽然说:“快过年了。”
蔡景琛点点头:“嗯,还有一周。”
“今年过年,咱们四个一起过吧。”李阳光说,“上次说的那个,一起放炮,一起吃烧烤。”
蔡景琛看向梁亿辰和刘尧特。
刘尧特点点头。
梁亿辰也点点头。
“行。”蔡景琛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就说定了。除夕夜,老地方。”
李阳光高兴地“耶”了一声,随即被灌了一口冷风,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平息后,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零星驶过的车辆,传来模糊的、被湿气过滤的呼啸。
李阳光躺在地上,望着那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天幕,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忽:
“你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后,等咱们都变成老头子了,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今天晚上,这儿,这么冷,这么湿,啤酒这么难喝,还有……马三进去了。”
蔡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抬起头,望向那片吞没了星辰、却承载了他们此刻全部情绪的夜空。潮湿的寒气包裹着他,指尖冻得发麻,嘴里似乎还残留着啤酒苦涩的余味。很多年后?那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但……
“会吧。”他缓缓地说,声音很轻,却笃定。
“为什么?”李阳光追问。
蔡景琛想了想,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身边三个或坐或躺、轮廓模糊的兄弟身上。寒冷的湿气中,他们的呼吸化作淡淡的白雾,又悄然消散。
“因为今天,是我们亲手了结了一件必须了结的事。”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不是靠运气,不是等别人,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把它做成了。这种滋味……”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描述,“忘不掉的。”
很多年以后,他们仍是会记得这个遥远的、寒冷的、混合着劣质啤酒苦涩滋味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的夜晚。
他们会记得,月亮从未出现,只有潮湿无边的灰暗。那时候觉得啤酒真的很难喝,难喝到让人怀疑人生。风冷得刺骨。但是,身边那三个人影,他们的笑声,他们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句回荡在寒夜里的、轻而重的“一起”——这些,比任何清晰绚烂的画面,都烙得更深。
夜已深,寒气成霜。四个少年终于起身,踩着湿滑的地面,互相搀扶着,带着一身湿冷和满腔难以言喻的情绪,朝着各自归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去。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