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场架 (第2/2页)
李阳光脸上颧骨处青了一块,嘴角裂了,正用手背抹去渗出的血丝。刘尧特校服外套的袖子被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他呼吸略急,但站得笔直。蔡景琛额发被汗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他右手捂着左臂伤处上方,脸色有些发白,但看着倒了一地的人,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又慢慢弯起一个笑。
梁亿辰松开手,那截桌子腿“哐当”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处破了几处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汇聚,滴落。
“走。”他甩了甩手,声音有些沙哑。
四人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时,天已彻底黑透。路灯昏黄,把他们有些狼狈的影子投在坑洼的水泥路上。
“现在去哪儿?”李阳光吸着凉气问,嘴角一动就疼。
刘尧特想了想:“我知道有个地方,KTV,不用身份证。”
四个人打了辆车,去了城东那家KTV。店面不大,在二楼,楼梯窄窄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开了个小包。
包间不大,沙发旧旧的。但音响挺好的,空调也凉快。
李阳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话筒就嚎了一嗓子。跑调跑得厉害,刘尧特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蔡景琛笑倒在沙发上,笑得伤口都疼了,还在笑。
梁亿辰坐到角落里,把外套脱了,看自己手上的伤。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用纸巾按着,没什么表情。
蔡景琛凑过来,看了眼他的手,笑容收了收。
“谢了。”他说,“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你,我胳膊得断。”
梁亿辰没抬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谢的意思。”
蔡景琛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阳光嚎完一首,把话筒递给刘尧特。刘尧特摇头,他就转过去递给蔡景琛。蔡景琛接过话筒,点了一首《友情岁月》,声音出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都愣了。
唱得挺好。
“你还会这个?”李阳光问。
蔡景琛眨眨眼:“我唱歌一直挺好。”
三个人看着他,有点无语。
歌唱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
七八个男人鱼贯而入,沉默而迅速地将本就狭小的包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脸颊消瘦,左边脖子上有一道蜈蚣似的暗红色疤痕,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花衬衫,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车钥匙。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四个少年脸上扫过,最后钉在拿着话筒的蔡景琛身上。
“刚才是你,在二中后巷,动了我弟弟,黄毛?”
蔡景琛放下话筒,站起身,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平静地回视:“你哪位?”
“我姓马,别人给面子,叫一声三哥。”男人语调平平,却带着股粘腻的阴冷,“黄毛,是我亲表弟。”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阳光站起来,站到蔡景琛旁边。刘尧特也站起来,没说话,但往门口那边挡了挡。梁亿辰还坐着,但目光已经落在那男人脸上,很沉,很静。
马三看着他们四个,笑了一声。
“四个小孩,挺有种。”他说,“打我弟,打我的人,还敢在这儿唱歌?”
蔡景琛想说话,梁亿辰先开口了。
“你想怎么样?”
马三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梁亿辰还坐着,头发有点乱,手上还带着伤,但眼神很稳。
“你是头儿?”
“不是。”
“那你说了算?”
梁亿辰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走到蔡景琛旁边,与他并肩。动作自然,仿佛理应如此。
“我们四个,任何事,都能一起做主。”他说。
马三挑了挑眉,点点头:“行,那我说个数。打我弟的事,十万。打我人的事,五万。一共十五万,拿得出来,这事儿翻篇。拿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李阳光骂了句脏话,肩膀一动就要往前冲,被身旁的刘尧特一把牢牢按住手腕。
蔡景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他看着马三,眼神冷得掉冰碴,那种平日绝无可能出现的狠戾隐隐浮现。
“十五万?”他说,“你怎么不去抢?”
马三笑了:“抢?我现在不就是抢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包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梁亿辰看着马三,忽然说:“等我打个电话。”
马三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打电话?叫人来?行,你叫,我等着。我看你能叫来谁。”
梁亿辰没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是我。”梁亿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压低,“我在东城,星河街,云龙城KTV,二楼最里面202包间。有人堵着,不让走。对方带头的人,自称马三,三十岁左右,平头,左边脖子有道疤。大概带了七八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梁亿辰“嗯”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马三,没说话。
马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嗤笑一声:“叫完了?人什么时候到?我等着。”
梁亿辰没回答,转身坐回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李阳光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人,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叫谁了?”
梁亿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李阳光闭上了嘴。
五分钟过去了。
马三开始不耐烦,在门口来回走。
十分钟。马三停下脚步,脸色阴沉下来,正要开口,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然一变,立刻接起,语气是下意识的恭敬:“喂?龙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大,但马三的腰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他一边“是是是”、“好好好”地应着,一边惊疑不定地看向沙发上安静喝水的梁亿辰,眼神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是,我明白了,龙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马上滚,马上……”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电话挂断。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噪音,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其他包间的鬼哭狼嚎。
马三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他看向梁亿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轻响。
梁亿辰放下水瓶,抬眼,平静地看向他。
“还等吗?”他问。
马三浑身一激灵,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小弟。他什么也没敢说,甚至连狠话都不敢撂,只仓皇地冲身后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走!快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背后有鬼在追,连滚爬爬地挤出包间门,脚步声杂乱仓皇,迅速远去。
门“砰”一声被最后离开的人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阳光先开口:“什么情况?”
刘尧特看着梁亿辰,眼神里带着探究。蔡景琛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梁亿辰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
四个人从KTV出来,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李阳光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梁亿辰,你到底叫的谁?”
梁亿辰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
“没谁。”他说。
“没谁?没谁那个马三能吓得屁滚尿流?”
梁亿辰没回答。
蔡景琛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今天这事,我们确实得谢谢你。”
梁亿辰扭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蔡景琛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没有笑,但是很认真。
“是兄弟就不问。”蔡景琛说,“但你有事,得让我们知道。”
梁亿辰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点点头。
“嗯。”
李阳光还想说什么,被刘尧特拉住了。
“走吧,”刘尧特说,“太晚了。”
四个人往路口走,准备打车回家。
蔡景琛忽然说:“哎,今天这事,算不算咱们四个第一次一起干架?”
李阳光想了想:“算吧。”
“那得纪念一下。”蔡景琛笑起来,又变回平时那个笑眯眯的蔡景琛,“以后老了还能吹牛。”
刘尧特嘴角动了动:“你才多大就想老了的事。”
“想想又不犯法。”
梁亿辰走在最边上,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脑海里响起刚才那首歌。
“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今天晚上,就这样吧。
第二天,梁亿辰没来上学。
李阳光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林老师在班上宣布,梁亿辰请假一周,家里有事。
李阳光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想起那天晚上梁亿辰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慌。
蔡景琛没说话,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课的时候老往校门口看。
刘尧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站在校门口,谁也没先走。
“他会不会有事?”蔡景琛问。
李阳光摇头:“不知道。”
“那个电话,”蔡景琛说,“他打给谁的?”
没人能给出答案。那通电话背后,是梁亿辰从未提及、他们也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另一个世界。
刘尧特背起书包,走到后门,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他没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穿过空旷的教室传来:
“他会回来。”
李阳光和蔡景琛同时看向他。
刘尧特望着走廊尽头窗外沉落的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他说过,”刘尧特重复着秋游那天黄昏,草地上那句淡淡的承诺,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只要想,就能。”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卷动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
三个少年站在空旷的教室里,或倚或立,望着同一个方向——校门,街道,城市深处。
他们的兄弟,走进了那片他们尚看不清的迷雾里。
但他们相信,就像相信彼此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一样。
他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