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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家徒四壁

第2章:家徒四壁 (第1/2页)

风浪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新,反而弥漫着一种被翻搅过的海底淤泥的腥臭。
  
  那种味道,像极了腐烂的海藻混合着死鱼烂虾,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鼻孔。
  
  李沧海和李沧河兄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虽然过去了,但留给这个贫瘠渔村的痕迹却触目惊心——路边的苦楝树被刮断了半截,露出惨白的木茬;谁家修补屋顶的茅草被风卷得到处都是,像是一地炸了毛的鸡窝;还有那沟渠里浑浊的积水,泡着几只被淹死的小鸡崽,散发出一股子萧瑟的死气。
  
  李沧海走得很慢。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透支——那种饥饿感像是胃里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更是因为他在适应。
  
  适应这具年轻却严重营养不良的身躯,适应脚下这双磨损严重、大脚趾几乎要顶出来的解放鞋,更适应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此时的白沙村,还没有后来那种家家户户小洋楼、满街跑着摩托车的繁荣景象。更没有那种被过度开发的商业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败的低矮瓦房和茅草屋。它们像是一群被遗弃的老人,蜷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缕炊烟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重,那是燃烧湿柴产生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却又无可奈何——在这个煤炭还要凭票供应的年代,湿柴是大多数人家唯一的燃料。
  
  “哥,能不能行?”
  
  李沧河扛着那一截沉重的缆绳,走在前面,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经过昨夜船舱里的一番变故,还有那疯狂的一网鱼,他对这个一向木讷的大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但此刻,看着大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那种兄弟间的关切又占了上风。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上来扶,又怕弄脏了大哥那件其实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褂子。
  
  “死不了。”
  
  李沧海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面斑驳的土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已经褪色、边缘模糊的大字——“抓革命,促生产”。
  
  那红色的油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一刻,时空的错位感终于彻底消散。
  
  他不再是那个躺在养老院高级病床上的等死老人,也不再是后来那个叱咤风云却内心空洞的渔业大亨。
  
  他真的回到了这个物质匮乏、却充满了野蛮生长力的年代。
  
  “走,回家。”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因重生而产生的恍惚感强行压下去,迈开了步子。
  
  家。
  
  这个字眼在李沧海前世的生命里,是一座冰冷的豪宅,是几个为了遗产争得面红耳赤的不肖子孙,是深夜里独自对着大海的叹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而现在,家就在前方那片破败的阴影里。
  
  转过村口那个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石碾子,李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显露出来。
  
  这地方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与其他人家多少把地基垫高了一些不同,李家的房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半截身子都在泥水里。
  
  屋顶上甚至没有像样的瓦片,大半还是用茅草和海泥糊成的。经过昨夜暴雨的冲刷,那黄泥墙根已经被泡软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草根,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的烂牙床,显得摇摇欲坠。
  
  院子门口原本有一扇木栅栏门,那是父亲李大海还没受伤时亲手扎的,此刻已经少了一半,只剩下半扇孤零零地挂在框上,随着晨风发出“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着这个家的凄凉。
  
  李沧海站在院门口,脚步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看着那个连院墙都残缺不全的家,看着那扇破败的门,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前世,他因为无力偿还那三百块钱的高利贷,因为受不了刘癞子那帮人的折辱,选择了逃避。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了南方的工地上,一走就是三年。等他再回来时,父亲已经含恨离世,母亲哭瞎了双眼,妻子陈秀英为了撑起这个家,在那场著名的“卖鱼风波”中受尽了屈辱,最终心灰意冷,含泪改嫁。
  
  那是他一生的痛,是他懦弱的代价,是他每晚梦回时最深的梦魇。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父亲还活着,母亲还能看见光,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
  
  “哥?咋不进去?”
  
  李沧河见大哥愣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破院门,神色恍惚,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是不是怕爹骂咱们昨晚没回来?爹要是骂,你就说是我要在船上守夜的,反正我皮糙肉厚,挨两下打没事。”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故作坚强的脸,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沧河瘦弱的肩膀。
  
  “骂就骂吧,骂两句少块肉吗?只要人还在,挨骂也是福气。”
  
  他抬脚,跨过了那个早已断裂的门槛。
  
  “走,进去给爹娘报个平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蜷缩在屋檐下。它的毛色枯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个搓衣板。
  
  看到两人进来,它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
  
  这一幕,看得李沧海心里一阵刺痛。
  
  连狗都饿成这样,人呢?
  
  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前。那扇贴着早已发白的“福”字的木门虚掩着,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露出了下面暗沉的木纹。
  
  “爹,娘,我们回来了。”
  
  李沧河抢先一步推开门,喊了一声。因为心虚,他的声音有点大,在狭窄的屋子里嗡嗡作响。
  
  屋内光线昏暗,那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暗。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发霉的稻草味、陈年的汗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极其复杂,那是贫穷特有的气息,那是绝望发酵后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却又无处可逃。
  
  李沧海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红砖头勉强垫着的方桌。桌面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茬,上面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双断了一截的竹筷子。
  
  屋顶的一角还在漏雨,水滴落在早已接满的脸盆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滴答”声,像是在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倒计时。
  
  而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张所谓的“床”,其实只是用几块木板和稻草铺成的通铺。
  
  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上面,眉头紧锁,脸色蜡黄,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他的左腿被两块粗糙的木板简陋地固定着,肿胀得像根发面馒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为了省钱,没去正规医院,找乡下赤脚医生随便看的后果。
  
  那是父亲,李大海。
  
  在通铺的另一头,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她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母亲。
  
  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原本只有四十多岁的她,看起来却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妪。她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看到两个儿子进来,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沧海……沧河……你们可算回来了……”
  
  母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踉踉跄跄地想要下床迎接,却因为腿脚发麻,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娘!”
  
  李沧海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扶住了母亲。
  
  他的手触碰到母亲粗糙如树皮般的手臂,那是常年织网、剖鱼留下的痕迹,皮肤干裂得像老松树皮,每一道裂口里都藏着黑色的污垢。
  
  “娘,我没事,沧河也没事。船也没事。”李沧海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前世他欠这两个老人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是老天爷保佑,是妈祖娘娘显灵啊……”母亲一边抹泪,一边颤颤巍巍地摸索着李沧海的脸,粗糙的手掌带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发酸,“瘦了……又瘦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吃东西?娘这就去给你热红薯……”
  
  这时候,躺在床上的父亲李大海也被吵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看到两个儿子,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自责,还有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暴躁。
  
  “回来干啥!”
  
  李大海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子倔脾气还在。他试图撑起身子,但牵动了伤腿,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啊——!”
  
  “爹!”李沧河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您别动,别动!我给您按按!”
  
  “按个屁!”
  
  李大海一把推开李沧河的手,瞪着充血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乱糟糟的鬓角里,打湿了枕头上的稻草。
  
  “我李大海这辈子,本来想给咱们老李家闯出条路来,结果呢?把自己闯废了!还要你们来伺候我!我这腿……是个废物了啊!”
  
  他捶打着那条断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三百块钱……那是逼命的钱啊!我要是不治这破腿,还能给你们省点……我这活着就是拖累……”
  
  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是面对命运无力抗争的绝望,是顶梁柱倒塌后的恐慌,是对未来的彻底迷茫。
  
  李沧海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在自责和痛苦中,为了不拖累家里,拒绝了去县医院治疗的机会,甚至绝食过,最终落下了终身残疾,并在郁郁寡欢中早早离世。
  
  这个倔强的老头,一辈子没服过软,却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这一世,绝不能重演。
  
  “爹!”
  
  李沧海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瞬间压住了父亲的咆哮。
  
  屋子里的哭声和骂声戛然而止。
  
  李大海愣住了,母亲愣住了,连李沧河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来没见过李沧海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在他的印象里,老大李沧海虽然老实肯干,但性格内向,遇到事就爱闷在心里,在家里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是个典型的“闷葫芦”。
  
  可今天,这孩子怎么……
  
  李沧海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
  
  “爹,您别这么说。咱们家是穷,是欠了债,但还没到绝路。”
  
  “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腿伤咱们治,债咱们还,这个家,塌不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那种沉稳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的,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者。
  
  李大海怔怔地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没吓着?昨儿个那风浪……”
  
  “吓着?”
  
  李沧海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事后的淡然,“昨晚上在海上,那是真吓着。浪头有一丈高,船舱里全是水,我差点以为要见阎王爷了。”
  
  “但既然阎王爷没收我,那这条命就是赚来的。赚来的命,就得活出个人样来。要是就这么垂头丧气的,那才真是丢了咱老李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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