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世道不容人 (第2/2页)
她没有说话。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需要一个活人来替你确认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台灯的光照在她头顶上那两个丸子头上,发丝毛毛的,那一刻她不是判官了,也不是那个在审判席上说闭嘴的人了,她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被塞进了一套不该属于她的制服里,手里握着一支笔,签下了一些不该由她来签的名字,然后在某一天夜里发现自己忘不掉一首关于薄荷的诗。
“我判完他之后去了一趟他家那栋楼,”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上了楼顶看了一眼,那盆薄荷还在,不过不在他的阳台了,在楼上邻居的凉台上。”
她停了一下。
“透绿透绿的,今年长得很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重新叠到桌上,松开又叠上,那个反复的小动作出卖了她。
“顾苒,”她突然抬起头说,“清查这个月,我手上会有很多案子,全要走程序。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在那些案子里,多看见一点像那首诗那样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判之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不是,我想要方法。你研究了这么久怎么让文字通过检测,你肯定也知道反过来怎么看——怎么在一篇六十一分的文章里,把那个真人找出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在想她说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一个判官来找一个被她审过的人,要学怎么在数据里看见人。这件事很荒唐。但荒唐的不是她,是这套制度逼出来的荒唐——一个系统判不了的东西,让一个小孩来判,小孩判不了,来找一个差点被这套系统判死的人来教她判。
“你知道朱雀会怎么看这件事吗。”我问。
“他不知道我来,我自己来的。”她说得很干脆。
“如果他知道了呢。”
她想了一下,表情非常认真。
“他会站在走廊里,然后用那种语气跟我说,'纸鸢,你的主要职责范围是学生类文本核验,不是来跟核验对象私下接触',然后让我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的角度微调了那么一点——
“但他会等我走了之后,自己来问你同一个问题。”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是真的没忍住,从胸腔里冲上来,我已经很久没笑成这样了。
她观察朱雀观察得太准了,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永远让别人先退场然后自己去做同一件事,在所有人面前他是程序本身,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才是一个人。
纸鸢脸上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我等我笑完,那个耐心的样子反而更好笑。
“说得挺准的。”我笑着说。
“我观察他很久了。”她一本正经。
我花了几秒钟把笑收回去,清了一下嗓子,重新看着她。
“好,我教你,但不是现在,现在快十二点了,你明天白天来,以后别半夜发那种消息了,我差点拎着刀出去。”
“嗯。”她说。
“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
“什么事。”
"清查期间我的文章如果被标了,你帮我多看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我主要管学生类文本,这次是朱雀他们忙不过来才让我帮忙的。”
“不让你判,就是让你看一眼,看完了告诉朱雀你什么感受就行。”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那个认真思考的样子像在权衡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可以。”她说,用了一种在做出重大牺牲的语气。
我又差点笑出来。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来看我。
“那首诗我打算留着了,就给你看过,不准跟别人说。”
“不说。”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着那个小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轻快的,像小动物突突的跑过落叶。
脚步声消失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
我关上门转身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刚才那场对话,从哪个角度想都很荒唐,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系统里面有一个人开始觉得系统不够用了。
我走回桌边坐下来,窗外的蓝光照在桌面上那杯放了一下午的凉水上,照在我写到一半的笔记上。
又一个写诗的真人被判了六十一分走了程序死了,但薄荷还在楼上邻居的阳台上活着,透绿透绿的。
这他妈算什么世道。
我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把笔拿起来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