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潮有信终成雨 心事无凭各作云 (第2/2页)
我继续低头做题,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是谁呢?为什么要我的QQ?是男生还是女生?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
转了一会儿,我又把这些问题按下去。管他是谁呢,反正我没给。
——
高中了,我突然好羡慕男生们的逻辑思维能力。
那些数学公式,弯弯绕绕的,像一团乱麻。我明明上课听懂了,例题也会做,可一到作业题,那些数字换个位置,我就懵了。草稿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最后把笔一扔,想哭。
有一次,我怎么都理解不了的一道题,拿着本子转过去问后桌。
后桌的男生叫骆辞。
他正跟同桌聊天,笑得前仰后合。看我转过来,他收了收笑,低头看我的本子。
“哪道?”
我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这个你不会?”
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开始写。他写得很快,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低低的,很温和。他的字很好看,清秀有力,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讲完一遍,他问我:“懂了吗?”
我摇摇头。
他又讲了一遍,换了个方法,讲得更慢。我看到我头顶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讲完第二遍,又问我:“现在懂了吗?”
我点点头。其实还是有点懵,但不想再麻烦他了。
他好像看出来了,笑了笑,说:“不懂就说,没关系的。”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莫名让我心里一暖。许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那个笑,带着一点温柔,一点包容,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刚好能晒到人心上。
“懂了。”我说,“谢谢。”
他点点头,又转回去跟同桌聊天了。
我拿着本子转回来,看着上面他写的那些步骤,心里有点复杂。感谢是真的感谢,可懊恼也是真的懊恼。为什么他想得明白,我就想不明白呢?为什么他轻轻松松就能解出来的题,我要想半天?
后来我每次想转过去问他题目,总要犹豫很久。
有时候他正跟同桌聊得开心,笑得很响,我就不好意思打断。有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觉,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我就悄悄把本子收回来。有时候他盯着前方发呆,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就想,算了吧,等他自己回过神来再说。
还有时候,是我同桌转过去跟他抬杠。
“骆辞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你再说一遍?”
“你才有病,听清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起来的,也不知道吵完了没有。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吵了,各做各的题,谁也不理谁。
那些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看着他们热闹,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
走读生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推得嘎吱响,有人喊着“明天见”就跑了出去。教室里很快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个住校生,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
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道题写完。
合上本子的时候,一阵风突然从窗外吹进来。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开了一条缝,那股风就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我打了个哆嗦,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远处有虫鸣,一阵一阵的,时近时远。
我放下作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骆辞的座位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
那个周五回家,我走出校门,没有看见汪炯。
我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往他平时来的方向看了看。没人。只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说说笑笑的。
我低下头,开始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
数完了,抬起头,还是没人。
我心里开始有点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慌。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我往前走几步,又退回来,又往前走几步。最后还是决定往车站走,也许他在那边等我。
我走得很慢,边走边回头。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开始飘起雨丝。细细的,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远处朝我喷水雾。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来路的方向。
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背着书包的学生,拎着菜的大人。可都不是他。
车还没来。我就那么站着,看着。
然后我看见他从拐角处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躲雨,又像没在躲。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脸。
他没有笑。那两颗平时总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大门牙,这会儿被嘴唇遮着,看不见。他的头发有点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也有点湿,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一定皱着眉头。因为我感觉到眉毛压得很低,眼眶有点紧。
我们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我们之间那一小片空地上。
“我们俩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想好好学习,高考考一个好的分数。”我说,“马上到我生日了,你不需要准备任何礼物。这个生日……可以留着,等我们高考结束的时候,一起过。以后也不用再来送我,不用再写信给我。”
我说完了,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很轻的点头,像风吹过树叶的那种轻。
车来了。
蓝色的公交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县城-乡镇”的牌子。它缓缓靠站,车门噗的一声打开,一股热气涌出来,又很快被雨丝冲散。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站在原地,手揣在兜里,朝我挥了挥。
没有笑,只是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
车子发动,窗外的他开始往后退。那个拐角,那个站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往后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打在车窗上,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