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潮结伴晨昏共 心事抽枝各自生 (第2/2页)
讲座结束的时候,女老师笑了笑,说:“孩子们,妈妈的话说完了。希望你们永远都用不上今天学的这些,但也希望你们永远记得。”
我们站起来,往外走。走出大会堂的时候,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
回到教室,刚进门,后排的男生就围上来。
“哎哎哎,讲的什么?”
“性教育课吧?讲什么的?”
“是不是讲那个?那个?”
他们挤眉弄眼的,脸上带着那种男生特有的、既好奇又想装得不那么好奇的表情。
我回到座位上,同桌已经坐下了。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讲什么了嘛?”坐我后面的男生拿笔捅我后背,“说说呗,分享一下。”
我转过头,看着他。
讲座上老师说,这是妈妈和女儿们的悄悄话。
我张了张嘴,说:“我不告诉你们。”
“切——”他缩回去,又去问别人。
其实他们又何尝猜不出那些内容呢。只是猜归猜,从女生嘴里说出来,好像就有什么不一样。
我翻开课本,假装看书。可那些例子还在脑子里转,转得我有点晕。
——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周五下午放学,又该去车站回家了。我收拾好行李——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袋子里装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和几本没看完的杂志。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那棵梧桐树。
汪炯站在树底下。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手揣在兜里,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我,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两颗大门牙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闪。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
“没有没有,刚到。”他说。
我们并排往公交站走。他把手揣在兜里,我也把手揣在兜里。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走路不撞到一起。
“这周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上了几节奇怪的课。”我想了想,“综合实践课我学鸡叫来着。”
“啊?”他扭头看我,“学鸡叫?”
“表演节目,我输了,就学了个鸡叫。”我耸耸肩,“底下人笑疯了。”
他哈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他说:“你还会这个?下次给我也表演一个呗。”
“想得美。”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对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就那个……我认的那个妹妹。”他看我一眼,“她让我每天下晚自习等她一起放学。”
“每天?”
“嗯,每天。”
我愣了一下。每天一起放学——那不就是像我和李晓娜那样吗?一起起床,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我就说行啊。”他挠挠头,“她一个人,晚上回宿舍怕黑。反正我也顺路,就等等呗。”
我没说话。
他好像怕我多想,赶紧又说:“就只是等等,没别的。送到宿舍楼下我就走。真的。”
“哦。”
他偷偷看我一眼,见我没生气,好像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讲别的。讲他们班这周发生的事,讲他们班主任有多凶,讲食堂的菜有多难吃。讲着讲着,又讲到他们班的女同学。
“我们班有个女生,长得特别像那个谁,就那个……那个明星,叫什么来着……哎我想不起来了。反正特别像。坐我斜前方,每次她从旁边过,都有一股香味儿,也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什么的。”
“还有一个,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戴眼镜的,说话特别快,像放机关枪。每次她回答问题,底下人都笑,她自己还不知道笑什么。”
“还有一个,是体育课代表,跑步特别快,男生都跑不过她。那天测八百米,她第一个冲线,比第二名快大半圈。我们班男生都在那儿喊,说以后不敢惹她,怕被打。”
他讲着讲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看我。
“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我看着前面,没说话。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吃醋,不是生气。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嘴里那些女生,一个一个的,都离他很近。她们有香味,有特点,有让他记住的东西。
而我呢?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我在他心里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什么特点,有没有什么让他记住的东西。
除了学鸡叫。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你继续讲。”
“不讲了不讲了。”他嘿嘿笑,“再讲你该生气了。”
“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他看了看我,好像想从脸上看出点什么。看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这笑得太假了。”他皱皱眉,“算了算了,不勉强你。”
大巴车来了。挡风玻璃上贴着“县城-乡镇”字样。它缓缓靠站,车门噗的一声打开。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他站在车窗外,手还揣在兜里,朝我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
车子发动,窗外的他开始往后退。那棵梧桐树,那个校门口,那条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都在往后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热热的。我想起他刚才讲的那些女生,想起他讲起她们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不讲了不讲了”时那个有点慌张的笑。
车拐了一个弯,阳光换了个角度,从另一边的窗户照进来。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道和行人。
有人说,青春是从默默关注一个男生开始的。
说这话的人,大概是在某个午后,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从窗前经过,心里突然开出一朵花来。可我听着,竟有些不屑。
我把那朵花掐在指间,没有让它开。
我的青春,我想,该是另一种样子。该是清晨六点的闹钟,是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馒头,是课桌上堆得歪歪扭扭的课本,是晚自习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该是和李晓娜一起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是她把发卡借给我别住刘海,是熄灯后我们躲在被窝里小声分享的琐碎日常。
男生的影子,太轻了。轻得像风,捉不住,也留不下。而友情是实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每天早晨睁开眼就能看见的那张脸,是一起挨过的一节节漫长又疲惫的课。
所以当别人说青春是从关注一个男生开始的时候,我那时候只是淡淡地想——
不。我的青春,该是从一个女孩递过来的一半橡皮开始的。
从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从我们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从那些不需要开口就能懂的沉默里,缓缓铺开。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还没来得及被谁画上第一笔。
我想从这场恋爱中抽离出来,做回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