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站台风起发轻触 人海潮生心各移 (第2/2页)
“你认了多少个妹妹?”我问。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有多少个啊……”
“一个两个三个?”
“……也就三四个吧。”他挠头,“都是认着玩的,又不是真的那种。我们班好多人都认妹妹,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关系好一点的女生,就叫妹妹,没什么别的意思。”
“哦。”
“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他有点急,“你不信问我哥们儿,阿超。那天我送我那个妹妹去公交站,正好他也在。他看见我们俩,还愣了一下,说你小子可以啊。我当时就踹他一脚,让他别瞎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笑,说我不老实。”他低下头,用脚尖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其实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在这学校,怪可怜的。你都不知道,她胆子特别小,军训第一天差点哭了,教官凶她两句,她眼睛就红了。我就安慰安慰她,没别的。”
我静静地听着。公交站到了,站牌底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都是等车的学生。
我们站在路边,等着。谁也没说话。
我脑子里却在转。我想起中考那天的女生,她拉我手的时候,仰着头看我的样子。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多事,觉得她打扰了我和汪炯好不容易能在一起的午饭时间。可现在想想,她大概只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想看看汪炯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而汪炯呢?他大概也只是想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在新的学校里,谁也不认识,突然遇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哪怕只是中考时见过几面,也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可是,这份感情,到底有多重呢?
我能被取代吗?他会被取代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伸长脖子看车来了没有,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突然想起这周在班里,坐我前方两排那个高高的男生。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每次从旁边经过,我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我给予汪炯的,又何尝是一份多么专注的关注呢?
车来了,蓝色的大巴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县城-乡镇”的名字。我站在路边招了招手,它缓缓靠站,车门噗的一声打开,一股热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捋了捋我的头发。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耳廓,痒痒的。他又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那脸晒了一周,黑了不少,也糙了不少。他的手背凉凉的。
“瘦了。”他说。
我挤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封口贴着透明胶带。我也从书包里掏出我的,递给他。我们交换了信,像交换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上车吧。”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站在原地,手揣在兜里,朝我笑。那两颗洁白的大门牙在阳光下一闪。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座位的人造革烫烫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我往窗外看,他还站在那里,手还揣在兜里。车子发动,窗外的他开始往后退。他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人群是刚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黑压压的一片。他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眨眼就找不着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口贴着一截透明胶带,贴得歪歪的,有一半翘起来,沾了灰。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向右倾斜,像排着队往右边倒。还是那么丑。
我轻轻拆开。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共撕了四页,边角毛毛糙糙的。他的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格子,有的地方涂黑了,有的地方画了箭头,把写错的字圈起来,在旁边重写。我看着那些涂涂改改的地方,想象他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想一句话要想半天。
信的前半部分还是那些流水账。
“……这周军训晒脱皮了,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我妈给我抹了牙膏,说牙膏管用,结果更疼了,疼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问同学,人家说抹牙膏是错的,要抹芦荟胶。我哪来的芦荟胶,就将就着吧,反正过几天就好了。”
“……阿超这周干了一件蠢事,军训休息的时候他跑去买水,结果回来找不到我们班了,在操场边上转悠了半天,最后被教官逮住,问他是哪个班的,他说不知道,教官让他跑五圈。他边跑边骂我,说我为什么不等等他,我说你自己蠢还怪我?”
我翻到下一页。
字迹突然变了。变得用力了,有些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你信里说的那个男生,高高帅帅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我看了好几遍。你说你们班有个男生,长得很高,很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你说他每次从你旁边经过,你都会忍不住看一眼。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就是忍不住。”
“我看了好几遍。”
“我想了很久。”
“我给你准备了藿香正气水。你们军训那么热,一中那个操场我去过,一点树荫都没有,你们肯定晒得够呛。我去药店买的,买了两盒,一盒十支。我装在书包里背了好几天,想着周五给你送去。”
“可是我看到你写那个男生,我就不想送了。”
“不是生气。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有点懊恼。你明白吗?懊恼。”
“我想,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呢?我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忍不住看一眼?我笑起来眼睛也会眯起来,你注意到了吗?我走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好看?你有没有跟别人描述过我,像描述那个男生一样?”
“我不知道。”
“我把藿香正气水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放在桌上看了半天。又装回去了。又拿出来了。最后还是没有带。”
“你别怪我。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有点懊恼。”
“但我想清楚了。你看别人,是你的事。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也是你的事。我不能让你不看别人,我也不能保证我不看别人。但我可以保证,我每次看你的时候,都是认真的。你信里说,那个男生笑起来像月牙。那我呢?我笑起来像什么?像不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西瓜,切开时那一声脆响?”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车在开。窗外的县城在往后退。街道、店铺、行人,都往后退。
我想起他那两颗门牙在阳光下一闪。
他笑起来像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笑的时候,我也会想笑。
我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我伸手把窗帘拉上,光线一下子收住了。
车厢里暗下来。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很清晰,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截翘起来的透明胶带。
各自校园里的新遇见,不说破,不指责。那些话都藏在信纸背面,藏在涂涂改改的墨迹里,藏在准备了又拿出来的藿香正气水里。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不亮,但一直在那儿。
那个年纪,感情的重量——
轻得能被一阵风吹散。
又重得要在很多年后才能读懂。
车拐了一个弯,我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阳光透过布帘的缝隙,在我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从左边的眉梢一直划到右边的嘴角,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