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路尘飞师语在 新笺字烫少年羞 (第2/2页)
“就是……咱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说,“那时候多自由啊,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现在走在一起都怕,怕被熟人看见,怕被老师看见。而且马上开学了,到了新班级,总要跟新同学接触吧,男生女生都有。我有时候想,要是跟哪个女同学多说几句话,是不是就不对?可要是不说话,又显得很奇怪……这种状态,挺别扭的。”
他说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他,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不生气,不失望,甚至隐隐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他也这样想。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怀念那些孑然一身的日子。
我沉默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想起暑假里往来的那些信,厚厚的,一封接一封。那时候坐在桌前,摊开信纸,总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写。可如今面对面坐着,那些信里写的东西,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他见我半天没吭声,突然又开口了:“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跟你说说我的困惑,不是要跟你分开的意思。真的。我就是想……咱们好好过,过了高中这阵风浪就好了。你放心,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在;你什么时候不想我出现,你告诉我一声,我就等着。等着你的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灿烂的、露出整齐大白牙的笑。
快分开的时候,我们从包里拿出暑假里写的信,交换了。他把信递给我,厚厚的,用订书机订着边角。我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热热的。
“路上慢点。”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我挥挥手。那件发白的蓝T恤在人群里晃了晃,就不见了。
——
晚上回到宿舍,灯已经亮了。
八张床,八张桌子,八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挤在这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有人在铺床,有人在往柜子里放东西,有人拿着搪瓷缸子刚从水房打水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我进来,她们都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但从她们举手投足间,能感受到那种陌生的善意——帮我扶一下门,把凳子往旁边挪一挪让我过去,轻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打水。
我在床上坐下,床板硬硬的,铺着一层新絮的褥子,还有一股棉花和布料混合的味道。宿舍里很热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问热水房在哪儿,有人拿出从家里带的腌萝卜,招呼大家尝一尝。
我靠在床头,拆开汪炯的信。
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开第一页,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排喝醉了酒的小人儿。
“……昨天跟我爸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看见松树底下长了好多菌子,灰的白的都有。我爸说那种灰的能吃,白的不能吃。我们就采了一兜灰的,回家我妈用辣椒炒了,真香。我爸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你跟那个女生还通信吗?我差点被饭呛着……”
“……我妹越来越烦人了,今天非要穿我的新球鞋,我不给,她就跟我妈告状,说我欺负她。后来我妈真的来训我,我妹躲在门后头朝我做鬼脸,气死我了。不过晚上她偷偷塞给我一块巧克力,说是学校门口小卖部新进的,她攒了两天零花钱买的……”
“……我爸妈好像真的不反对咱们的事。昨天我跟我妈在厨房择菜,她突然问我,你那个小女朋友学习是不是挺好的?我愣了一下,说是。她就笑,说那你可要加把劲,别让人家甩了。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把手里的豆角掰成两半,又掰成两半,掰得稀碎……”
我看着看着,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子。宿舍里的灯明晃晃的,照得我无处可藏。我像一只拼命掩盖自己气味的猫,他却像一只到处做标记的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还叫不出名字的舍友们,正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但我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我不敢想象,如果这些信被我爸妈看到,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县城的夜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我把信纸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着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