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烛夜 (第2/2页)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只是个替身。
沈清辞正要开口,厅外传来脚步声。玄黑衣摆掠过门槛,带进一股秋日凉意。
萧衍来了。
厅内霎时安静。妾室们纷纷起身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往沈清辞身上瞟——王爷见到这张脸,会是什么反应?
萧衍没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陈氏身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这才抬眼。
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如刀削。确如传闻中那般,俊美,却也冷得刺骨。他眼下有淡淡青黑,想来昨夜也未睡好。
他看着沈清辞,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器物,从眉眼到唇瓣,一寸寸掠过。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更冷:“谁让你穿这个颜色?”
沈清辞今日穿的藕荷色。而苏婉仪最爱穿藕荷色。
她福身:“妾身不知王爷喜好,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萧衍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府里不缺藕荷色的衣裳,都烧了。你往后,只许穿红。”
红是正色。正妃才能穿的正红。
柳姨娘脸色一变。陈氏皱了皱眉:“衍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萧衍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他很高,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记住,你只需要像她。衣着,发式,言行,都要像。但颜色——不准用她的颜色。”
沈清辞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深得像寒潭,映出她的脸,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妾身明白。”她说。
又是这句。萧衍眸色沉了沉,忽然抬手。沈清辞没躲,任由他的指尖触到她脸颊,在左眼下方那颗极淡的痣上停留。
苏婉仪也有颗痣,在同样的位置。
“这颗痣,”萧衍指腹微凉,“点深些。”
“……是。”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赵嬷嬷。”
“老奴在。”
“带她去库房,挑几匹红料子。要最艳的。”
“是。”
萧衍走了。厅内气氛陡然松弛,却又弥漫开更微妙的尴尬。柳姨娘绞着帕子,眼神复杂地扫过沈清辞。陈氏揉了揉眉心,挥手:“都散了吧。沈氏,你回去歇着。”
沈清辞行礼退出。跨出门槛时,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残香。
翠珠扶着她,小声说:“小姐,王爷他……”
“走吧。”沈清辞打断她,“去库房。”
赵嬷嬷在前头引路,脚步不紧不慢。穿过两道月门,绕过假山池塘,库房在王府东北角。路上遇见几个洒扫丫鬟,都偷偷抬眼打量沈清辞,又迅速低下头去。
库房管事是个精瘦中年男子,见赵嬷嬷来,忙躬身:“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王爷吩咐,给侧妃娘娘挑几匹红料子。”赵嬷嬷侧身,露出身后的沈清辞,“要最艳的。”
管事愣了愣,目光在沈清辞脸上打了个转,恍然:“是,是,小的这就去取。”
库房里堆满绫罗绸缎。管事抱出几匹正红料子——云锦、蜀绣、软烟罗,皆是上品。沈清辞一匹匹看过,指尖抚过锦缎细腻纹路。
“这匹吧。”她选了最厚重的一匹云锦,色泽浓烈得像血。
赵嬷嬷眼神动了动:“娘娘不再挑挑?”
“不必。”沈清辞微笑,“王爷要最艳的,这匹最合意。”
管事将那匹云锦包好,交给翠珠。主仆二人往回走,经过花园时,远远看见萧衍站在亭中,身侧站着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在禀报什么。
秋风卷起他玄黑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背对着这边,身形挺拔如松,却莫名透着孤寂。
沈清辞脚步不停,穿过月门。即将拐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亭中,萧衍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隔着一池枯荷,数十步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么望着她,像望着一道影子,一尊瓷器,一件用来缅怀故人的器物。
沈清辞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回到听雪苑——这是王府拨给她住的院子,位置偏僻,陈设简单。翠珠将那匹红云锦搁在桌上,嘟囔:“小姐,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不让穿藕荷色,偏让穿红,这……”
“他是要提醒我。”沈清辞推开窗,让秋阳照进来,“提醒我,也提醒所有人——我只是个替身,但连替身,也得按他的规矩来。”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
沈清辞没接话。她走到桌前,翻开陪嫁箱笼,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母亲给的银针包,还有几本泛黄医书。
书页边缘有母亲娟秀批注。最后一页写着:医者仁心,但求问心无愧。
她抚过那些字迹,然后合上木匣,锁进妆台抽屉。
窗外又传来鸟鸣。是那只画眉,在笼中欢快地叫着,羽毛比早晨顺滑许多。
沈清辞走过去,打开鸟笼。画眉歪头看她,扑棱翅膀飞出来,落在她肩头,啄了啄她的耳坠。
“去吧。”她轻声说,“笼子开着,想走随时走。”
画眉叫了两声,振翅飞向天空,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秋日高远的蓝天里。
翠珠惊讶:“小姐,您怎么放了?那可是王爷养了好几年的……”
“它不属于这儿。”沈清辞望着空了的鸟笼,“我也不属于这儿。”
三年。她在心里默念。只要三年。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金色。沈清辞坐在窗前,拿起那匹红云锦,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缎面。
最艳的红。
也好。既是演戏,那便演全套。她拿起剪子,比划着布料尺寸,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翠珠:“王爷可有什么旧疾?”
翠珠一愣:“啊?好像……听府里老人说,王爷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左肩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
沈清辞点头,放下剪子。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行小字:羌活、独活、防风、川芎……
写了一半,停笔。
将纸揉成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很快吞噬了字迹。
还不是时候。
她重新拿起剪子,对着夕阳余晖,开始裁布。红缎在指尖流淌,像一道醒目的伤疤,又像一滩凝固的血。
窗外,暮色四合。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听雪苑的灯亮到深夜。烛光映着窗纸上埋头裁衣的身影,偶尔有布料撕裂的轻微声响。待到三更天,那身影才吹熄烛火,没入黑暗。
而在王府另一头的书房里,萧衍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羊脂白玉扣。玉扣温润,边缘处有一道细微裂痕。
他摩挲着那道裂痕,抬眼望向听雪苑的方向。那里烛火刚熄,一片漆黑。
“沈清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问自己。
夜风吹过,卷起他袖中的一张纸笺。纸笺飘落在地,展开一角,露出几行娟秀字迹——那是苏婉仪三年前写给他的信,信上说:“阿衍,若我回不来,你要好好的。”
萧衍弯腰拾起纸笺,小心抚平折痕,收回怀中。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庭院如同白昼。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边关布防图,图角压着半张泛黄的药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他盯着那半张药方看了片刻,伸手将它翻过来,盖在布防图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