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烟雨 (第2/2页)
自己这个钦差,还没到任,就先撞上一桩大案。
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那句“江南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现在看来,皇帝早就知道江南有问题。
派他来,就是来捅这个马蜂窝的。
沈墨苦笑。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捅就捅吧。
反正他已经捅过一个了,不差这一个。
戌时,驿站大堂。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围坐一桌吃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盆白菜豆腐汤。
“沈大人,”赵清晏忽然道,“这一路,我看你心事重重。”
沈墨也不隐瞒,将贡盐的事说了。
“贡盐走私?”赵清晏皱眉,“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敢做这种买卖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所以我才担心。”沈墨道,“我们还没到江南,就遇上这种事。到了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等着。”
柳青蝉放下筷子:“沈大人,我爹常说,麻烦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迎上去,把它解决掉。”
“怎么解决?”
“找到证据,抓人。”柳青蝉眼中闪过寒光,“就像在汴梁一样。韩琦那么大的官,不也倒了?”
沈墨摇头:“江南不比汴梁。汴梁是天子脚下,皇城司、禁军、百官,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江南天高皇帝远,官官相护,豪强勾结,我们人生地不熟,很难。”
“那就从漕帮下手。”赵清晏道,“雷万钧既然亲自押运贡盐,说明他在漕帮地位不低。若能与他搭上关系,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墨点头,“但漕帮与官府关系微妙,我们贸然接触,恐引起怀疑。”
三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驿卒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沈墨脸色一变,起身冲出去。
驿站门口,雷万钧那帮人,正和另一伙人对峙。
另一伙人也是江湖打扮,但衣着更精悍,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
“雷万钧!”独眼龙吼道,“把货交出来,饶你不死!”
雷万钧冷笑:“独眼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要货?”
“少废话!”独眼龙一挥手,“兄弟们,上!”
两帮人顿时打作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驿站的兵丁吓得缩在一边,不敢上前。
沈墨皱眉。
漕帮内讧?
还是……黑吃黑?
他看向战场。
雷万钧这边只有七八个人,对方却有二十多个。虽然雷万钧身手不错,一刀一个,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汉子被砍中后背,惨叫着倒地。
又一个汉子被鬼头刀劈中肩膀,血流如注。
雷万钧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
但他依然死战不退,护着身后一辆马车。
马车里,应该就是那批贡盐。
沈墨心中一动。
这是个机会。
漕帮内讧,他可以出面调停,卖雷万钧一个人情。
但风险也大。
一旦卷入江湖恩怨,后患无穷。
正犹豫间,柳青蝉忽然低声道:“沈大人,那个独眼龙,我认识。”
“你认识?”
“嗯。”柳青蝉盯着独眼龙,“他左眼那道疤,是我爹砍的。八年前,他在北境当过马匪,劫过我爹的军粮。我爹追了他三天三夜,砍瞎他一只眼,但让他跑了。没想到,他跑到江南来了。”
沈墨眼神一凛。
马匪出身,现在又敢抢漕帮的货,这个独眼龙,不简单。
“赵铁!”他低喝。
“在!”
“带人,把独眼龙拿下。”
“是!”
赵铁一挥手,五十名骑士拔刀出鞘,如狼似虎扑向战场。
这些骑士都是顾千帆精挑细选的皇城司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独眼龙那边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是皇城司的对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独眼龙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柳青蝉更快。
她不知何时已取下弓箭——那是她从北境带出来的,父亲留给她的三石硬弓。
搭箭,拉弓,瞄准。
动作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正中独眼龙后心。
独眼龙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余的马匪见头领死了,顿时作鸟兽散。
战斗结束。
雷万钧浑身是血,拄着刀,大口喘气。他看向沈墨,眼神复杂。
“沈大人,为何帮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沈墨淡淡道,“何况,雷舵主押的这批货,恐怕不简单吧?”
雷万钧脸色一变:“沈大人什么意思?”
“贡盐。”沈墨吐出两个字。
雷万钧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紧了紧。
“雷舵主不必紧张。”沈墨摆手,“沈某对私盐没兴趣。但沈某对敢抢漕帮货的人,很感兴趣。”
雷万钧盯着沈墨,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好!沈大人爽快!既然如此,雷某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收起刀,抱拳道,“这批货确实是贡盐,但不是我雷某要,是江宁府的大人要。独眼龙是‘盐枭’的人,专门抢漕帮的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盐枭?”沈墨皱眉。
“江南最大的私盐贩子,手下有上千人,控制着江南六成的私盐买卖。”雷万钧咬牙切齿,“我们漕帮虽然也做私盐,但只占三成。盐枭一直想吞掉我们,这次抢贡盐,就是想断我们的财路。”
沈墨听明白了。
漕帮和盐枭,是江南私盐市场的两大势力,明争暗斗。
而贡盐,是他们争夺的焦点。
“江宁府的大人,是谁?”沈墨问。
雷万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江宁知府,李光弼。”
李光弼。
沈墨记住了这个名字。
“多谢雷舵主坦诚。”他拱手,“今日之事,沈某就当没看见。但沈某有一事相求。”
“沈大人请讲。”
“沈某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想请雷舵主行个方便,给沈某介绍几个‘朋友’。”
雷万钧明白了。
沈墨这是要借漕帮的势力,在江南打开局面。
“好说。”雷万钧爽快答应,“沈大人到了江宁,只管来找雷某。雷某在江宁,还算有几分薄面。”
“那就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但至少,暂时是朋友了。
亥时,驿站房间。
沈墨坐在灯下,摊开江南地图。
江宁府,江南重镇,漕运枢纽。
知府李光弼,居然和漕帮勾结,走私贡盐。
这江南的水,果然深。
“大人,”赵铁敲门进来,“雷万钧送来一份礼。”
“什么礼?”
“一箱银子,还有这个。”赵铁递上一封信。
沈墨打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宁水深,望君慎行。若需相助,可至‘一品轩’寻我。雷万钧拜上。”
一品轩,是江宁最有名的酒楼,也是漕帮的产业。
沈墨收起信,看向那箱银子。
白银一千两,码得整整齐齐。
“收下。”沈墨道,“告诉雷万钧,沈某记下这份情了。”
“是。”
赵铁退下后,沈墨继续看地图。
江宁府下面,还有苏州、杭州、扬州……每个地方,都有豪族,都有势力。
他这个钦差,就像一条闯进鱼塘的鲶鱼。
要么搅浑一池水,要么被鱼吃掉。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月光清冷。
沈墨吹熄灯,和衣躺下。
明天还要赶路。
江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