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衣 (第2/2页)
赵清晏重重点头。
“那好,”沈墨沉声道,“从现在起,你搬来开封府住。我会派赵铁带人保护你。在案子查清之前,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他顿了顿:“包括你认为是朋友的人。”
赵清晏苦笑:“我早已没有朋友了。”
“另外,”沈墨从怀中取出柳青蝉给的那封信,“你看看这个。”
赵清晏接过信,就着油灯细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这……这是我父亲的笔迹……”他哽咽道,“这批注,是他写的……他说,此信事关重大,需面呈官家……可这信,怎么会……”
“是柳镇岳将军的遗书副本。”沈墨低声道,“柳将军的女儿,还活着。她现在就在我书房。”
赵清晏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她在哪?我要见她!”
“别急。”沈墨按住他,“你现在情绪不稳,见了面反而坏事。等天亮,我带你去见她。但现在,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沈墨看向韩烈的尸体,眼中寒光凛冽:
“去会会另外两个幸存者——李栓子和孙二狗。凶手已经杀了两个,绝不会停手。我们要赶在他前面,保住这两条命。”
子时,城南码头。
夜色如墨,汴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码头边的窝棚里透出零星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
沈墨和赵清晏带着八个衙役,悄无声息地穿过堆满货物的栈桥。河风凛冽,带着水腥气,吹得人透骨生寒。
“李栓子就住在前面那个窝棚。”赵铁指着远处一点灯火,“他是个瘸子,白天在码头扛包,晚上就睡在窝棚里。无儿无女,一个人过。”
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毡搭的,四面漏风。走近了,能听见里面传来打鼾声,还有一股浓烈的酒气。
沈墨示意衙役散开,自己上前敲门。
“李栓子,开门,官府查案。”
没有回应。
鼾声依旧。
沈墨心头一紧,猛地踹开门。
窝棚里一片狼藉。破桌子倒在地上,酒坛子碎了一地,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躺在草席上,鼾声如雷。他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
“李栓子!”赵铁上前推他。
汉子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墨松了口气,但随即皱起眉头。
酒气太浓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个酒坛碎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酒,是水,掺了劣质烧刀子的水。
“他在装睡。”沈墨低声道。
话音刚落,李栓子忽然从草席下抽出一把剔骨刀,翻身跃起,一刀刺向沈墨面门!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个瘸子。
沈墨侧身避过,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在他肘关节一敲。李栓子闷哼一声,剔骨刀脱手,人也被按倒在地。
“你们是谁?!”李栓子挣扎着,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是不是周怀仁派来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周怀仁?”沈墨手中用力,“你认识周怀仁?”
李栓子一愣,这才看清沈墨身上的官服,以及门口持刀的衙役。
“你们……是官府的人?”
“开封府推官沈墨。”沈墨松开他,但示意衙役看住门口,“李栓子,本官问你,你为何要装睡?又为何以为,是周怀仁要杀你?”
李栓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中惊疑不定。许久,他才哑声道:“你们……真是官府的人?”
“如假包换。”沈墨亮出腰牌。
李栓子盯着腰牌看了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捶打着地面:
“八年了……八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柳将军!韩队正!兄弟们!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啊!”
沈墨和赵清晏对视一眼。
“李栓子,”沈墨放缓声音,“你把话说清楚。八年前,飞云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栓子抹了把脸,那脸上纵横交错,不知是泪水还是污垢。
“八年前,我在先锋营当伙夫。”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半个月。那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尺厚。我们营里已经断粮三天了,兄弟们饿得眼睛发绿,柳将军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肉给大家吃。”
“不是说军饷被克扣了一半吗?”赵清晏急问。
“何止一半!”李栓子红着眼睛,“说好的冬衣,发下来全是破棉絮,一抖全是灰。粮食掺了沙子,十石里能吃的不超过三石。柳将军派人去催,督军副使周怀义说,路上遭了匪,能运到这些就不错了。”
“那你们为何不向朝廷奏报?”
“奏了!”李栓子捶地,“柳将军连上三道奏折,都被周怀义扣下了。他说,战时动摇军心,按律当斩。柳将军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们硬扛。”
沈墨沉默。
饥寒交迫的五千人,对上辽军五万铁骑。
“腊月二十二,那天是飞云关最冷的一天。”李栓子声音开始发抖,“辽军突然攻城,箭像雨一样射上来。我们没有棉衣,冻得手都握不住刀。韩队正——就是韩烈,他带着我们第三队守在西门,打退了三波进攻。但第四波……”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第四波,辽军用了火油弹。城墙烧起来了,我们没水灭火,只能用人去扑。韩队正背上着火了,还抱着一个辽兵跳下城墙。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滚木砸断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城破了。”李栓子抬起头,眼中是死灰一样的绝望,“柳将军带着亲兵冲下城楼,让我们从东门撤退。他说,能跑一个是一个,总要有人活着,把真相带回去。”
“你跑了?”
“我跑了。”李栓子惨笑,“因为我腿断了,韩队正把我扔上马,让一个亲兵带我走。我回头看,柳将军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身上插了七八支箭,还在挥刀。他喊——”
李栓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八年来夜夜回荡在噩梦中的话:
“大宋将士,宁死不退——!”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汴河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我逃出来了。”李栓子木然道,“但那个亲兵在半路死了,说是伤重不治。我知道,他是被周怀义的人追上杀了。我装死,躲在尸体堆里,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我一路要饭回到汴梁,改名李栓子,在码头扛包。我不敢说自己是飞云关逃出来的,说了,就是死。”
“那韩烈呢?他怎么也活着?”
“韩队正是被俘了。”李栓子压低声音,“辽军抓了他,但没杀,关了一个月。后来两国议和,交换俘虏,他才被放回来。但回来后,朝廷说我们是叛徒,他不敢露面,改名韩老四,开了肉铺。”
沈墨闭了闭眼。
五千人战死,活下来的,却要像老鼠一样躲藏。
“李栓子,”他睁开眼,“你刚才说,以为是周怀仁要杀你。为什么?”
“因为韩队正三天前来找过我。”李栓子眼中露出恐惧,“他说,他在西市看见了周怀义。”
沈墨和赵清晏同时一震。
“周怀义还活着?”
“活着,但疯了。”李栓子声音发颤,“韩队正说,周怀义在街上要饭,脸上那道疤还在,但人已经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清了。韩队正想去抓他,但周怀义看见他就跑,钻进城西的乞丐窝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韩队正说,他要去找周怀仁,问他弟弟的事。我说你别去,周怀仁现在是礼部侍郎,你一个屠户,斗不过他。但他不听,说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李栓子捂住脸,“昨天早上,我去肉铺找他,就看见……就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窝棚里只剩李栓子的哭声。
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
“李栓子,”他转身,“你不能留在这里了。凶手杀了周文轩,杀了韩烈,下一个可能就是你。跟我回开封府,我派人保护你。”
李栓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熄灭。
“大人,没用的。”他惨笑,“八年前,柳将军那么厉害,不也死了?韩队正那么勇猛,不也死了?我这条贱命,死了就死了。但死之前,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忽然跪下来,对着沈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求您,为柳将军,为韩队正,为飞云关五千兄弟,讨个公道!他们不能白死!不能啊!”
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沈墨扶起他,一字一句道:
“我答应你。”
“但你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寅时,回衙门的马车上。
赵清晏一直沉默,直到马车驶进开封府后门,他才开口:
“沈兄,你信李栓子的话吗?”
“信。”沈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他没有说谎的理由。”
“那周怀义……”赵清晏喉结滚动,“他真的疯了?还是装疯?”
“见到才知道。”沈墨推开车门,“先去见柳姑娘,然后我们去城西乞丐窝。如果周怀义真的在那里,那这一切,就都连上了。”
两人刚下马车,赵铁就急匆匆跑来:
“大人!孙二狗……死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半个时辰前,城东茶馆失火,孙二狗烧死在里头。但仵作验了,他是先被勒死,然后才放的火。”赵铁脸色发白,“而且,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是云纹图案。
和柳青蝉在周文轩尸体旁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青衣楼。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