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读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读书 > 米国:向西 >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第2/2页)

阿福想起那些传单,想起亨廷顿先生的演讲,想起老陈被铁锹打死的那天下午,工头对着他们喊:“你们在创造历史!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你们!”
  
  老陈当时小声说:“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火车,不会记住铺铁轨的人。”
  
  玛吉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舔了舔手指:“你有什么本事?”
  
  阿福想了想。他会炸石头,会挖隧道,会用筷子,会泡茶(如果还有茶叶的话),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会用脚趾夹东西(因为常年吊在悬崖上干活练出来的)。但怎么解释?他放弃了解释,指了指自己的手。
  
  玛吉看了看那双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几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干活的手。”她说,“那咱俩一样。我除了骂人和追驴,也会干点活。”
  
  驴在棚子角落趴下了,闭上眼睛。
  
  “它比我们聪明。”玛吉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傻。我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爸妈就不会死。”
  
  阿福看着她。她没哭,就是眼睛红了红,然后揉了揉,说:“困了。睡吧。”
  
  她把那口铁锅扣在地上当枕头,躺下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福没睡。他坐在干草上,透过棚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棚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老陈说的另一句话:“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你在广东看是这个月亮,在美国看也是这个月亮。所以,月亮是唯一没变的东西。”
  
  阿福看着月亮,觉得老陈说得不对。月亮变了。广东的月亮比这儿大,也比这儿圆。或者是他记错了。或者是他想家了。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驴舔醒的。那头蠢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粗糙得像砂纸。
  
  阿福跳起来,驴退后两步,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眼神看着他。
  
  玛吉也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它喜欢你。它一般不舔人,只舔过两次——一次是我,一次是它自己。”
  
  阿福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荣幸。
  
  他们走出棚子。阳光刺眼,码头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玛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走,去看看。”
  
  码头上比昨天更热闹。一艘大船刚刚靠岸,下来的全是人——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的,扛着行李的,还有几个戴镣铐的,被士兵押着,不知道是犯人还是什么。
  
  阿福站在人群外面看。玛吉挤进去,一会儿又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传单。”她把纸递给阿福,“写的什么?”
  
  阿福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印着几行大字,他勉强能看懂几个单词:
  
  GOWEST!
  
  GOLD!
  
  FREELAND!
  
  PACIFICRAILROADCOMPANY
  
  “向西!”玛吉指着第一行念,“黄金!免费土地!太平洋铁路公司!”
  
  她把传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小字。她眯着眼睛念:“‘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阿福没听懂全部,但听懂了“印第安人”。
  
  玛吉把传单揉成一团,想扔,又展开,折好,塞进口袋。
  
  “假的。”她说,“我爸就是看了这种传单,带着我们一家往西走。结果呢?霍乱。免费土地?免费的,拿命换的。”
  
  阿福点点头。
  
  “但不去呢?”玛吉看着河面,“待在这儿能干什么?当女招待?当妓女?饿死?”
  
  阿福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那些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希望,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怎么去西部。一个卖地图的凑上去,说十美分一张,“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保证准确”。另一个卖武器的在吆喝,“西部需要枪!印第安人等着你们!买把好枪保命!”
  
  玛吉冷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也买了那种地图。”她说,“后来发现是假的。那个卖地图的根本没去过西部。”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上玛吉。
  
  “小心点!”玛吉闪开。
  
  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白人,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袍子破破烂烂,下摆全是泥,左脚的鞋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对不起,孩子。”他说,“我在找……”
  
  他停住了,看着阿福。
  
  “中国人?”他问。
  
  阿福点点头。
  
  那人凑近了一步,盯着阿福的脸看。玛吉警惕地挡在中间:“你要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那人举起手,“我只是……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印第安人吗?”
  
  玛吉愣了愣:“印第安人?你要找印第安人?”
  
  “是的。”那人点头,“我在收集他们的语言。快要消失了。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快要消失了。我得记下来。”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给他们看。阿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画,画的是人、动物、太阳、月亮。
  
  “这是什么?”玛吉指着那些符号。
  
  “夏延语。”那人说,“我上个月从一个老战士那儿学的。他说,这是‘天空’的意思。这是‘大地’。这是‘人’。这是‘我’。这是‘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念道:“‘Neme’——这是夏延语里的‘人’。漂亮吗?”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玛吉。
  
  “你是什么人?”玛吉问。
  
  那人直起身,整了整破袍子,清了清嗓子:
  
  “以西结·史密斯。前牧师。现为上帝的失业代理。”
  
  “什么?”
  
  “我被教堂赶出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眨了眨眼睛:“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答案呢?”
  
  “答案就是我被赶出来了。”以西结说,“所以现在我自己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最后看了看驴。
  
  “你们要去西部吗?”
  
  玛吉没回答。
  
  “那张传单。”以西结指了指玛吉的口袋,“我看见了。你们有传单。”
  
  玛吉把传单掏出来,展开。那几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GOWEST!GOLD!FREELAND!
  
  “假的。”她说。
  
  “当然是假的。”以西结说,“但假的不能阻止人去。真的也不能。”
  
  他转向阿福:“你呢,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美国?”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起老陈教过他的几个英语单词,慢慢地说:
  
  “钱。寄回家。”
  
  以西结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居然会说英语”的惊讶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说:
  
  “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地。为了自由。为了上帝。”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为了最后一个。但到现在,一个也没找到。”
  
  驴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废话了,往哪儿走?”
  
  以西结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
  
  “好问题。”他说,“往哪儿走?”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河面上的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驴把头转向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它又往西看了。它每次往西看,我们就得往西走。”
  
  “为什么?”以西结问。
  
  “因为它是驴。”玛吉说,“我没法跟它讲道理。”
  
  阿福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金色的柱子戳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陈。老陈说过,死了以后,灵魂会往西走,走到天边,走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然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老陈现在就在那儿,在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看着他。
  
  “走吧。”玛吉说。
  
  她拎起铁锅,往驴走的方向走去。
  
  以西结看了看阿福:“你跟不跟?”
  
  阿福看了看西边,看了看驴,看了看玛吉的背影。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也跟上去。
  
  三个人,一头驴,朝西走去。
  
  码头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船还在靠岸。传单还在分发。骗子还在吆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着他们的后背。
  
  远处,铁轨正在向西延伸。一英里,又一英里。枕木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土,土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福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玛吉的背影,看着驴甩来甩去的尾巴,看着以西结破袍子下摆扬起的灰尘。
  
  他想起刚才那张传单背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
  
  他不懂“自行负责”是什么意思,但他懂“路况”。
  
  路况就是:前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一里地,玛吉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喂,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那茶叶,”她说,“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家乡的茶山,想起母亲炒茶时满屋子的香味,想起父亲用粗瓷碗喝茶时满足的表情。
  
  他没法用英语告诉她这些。
  
  所以他笑了笑,用手挡着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说:
  
  “好。”
  
  玛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把手放下来,跟上。
  
  那头驴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其实它也不知道。
  
  但它走得很稳。
  
  【第一章注释】
  
  历史背景:1865年,美国内战刚刚结束,西进运动进入高潮。太平洋铁路正在修建中,华工大量涌入。圣路易斯当时被称为“通往西部的大门”,是西进的重要起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御鬼者传奇 逆剑狂神 万道剑尊 美女总裁的最强高手 医妃惊世 文明之万界领主 不灭武尊 网游之剑刃舞者 生生不灭 重生南非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