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第2/2页)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看着达达,看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看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佐伊还要说什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因为她要留下了。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边。
“明天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我还能回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讲故事。”她说,“讲最后一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里,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因为他们的路,不在同一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看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个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口,跟着老头往回走。
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口,主教夫人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看着那块马蹄铁,看着上面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笑声,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