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墙里面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到城墙一半高,主教的信使就到了营地。
那人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老远就叮叮当当地响。罗姆人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孩子,接着是女人——男人们还在睡觉,昨晚打铁打到后半夜。
拉约什是被露琪卡踢醒的。
“哥,有人找你!”
他睁开眼,看见露琪卡的脸离他只有三寸,鼻子快贴到他鼻子上。再远一点,是一个穿灰袍子的陌生人,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谁是……那个……”那人低头看羊皮纸,上面有字,但他念得很费劲,“那个会讲故事的……老太太?”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只穿了四层裙子——她起早的时候穿得少,因为要生火做饭,穿多了不方便。但即使只有四层,她看起来也像一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花,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我就是。”她说。
信使把羊皮纸往前一递。“主教大人请你去一趟。现在就走。”
达达没接。“请我干什么?”
“讲……讲故事。”信使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这是请帖。”
“我不识字。”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喝了酒。不如你直接说,主教想听什么故事?”
信使张了张嘴,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想了想,说:“主教大人没说想听什么。就说请你去。”
“那我去干什么?”
“讲……讲故事啊。”
“讲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故事。”
达达笑了。她转过身,对帐篷里喊了一声:“卡洛,给我把那件紫色的裙子拿出来。我要进城。”
拉约什从地上跳起来:“我也去!”
达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去吧。火说今天不会出事。”
达达点点头。“行。你去。但有一条——”
“什么?”
“不管看见什么,不许问‘为什么’。回来再问。”
拉约什拼命点头。
露琪卡也想跟着去,被卡洛一把拽住后领。她蹬着腿喊:“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因为你昨天把那只鸡追死了。”卡洛说。
“那是它自己吓死的!”
“追死的还是吓死的,反正它死了。你今天得帮我把它的毛拔干净。”
露琪卡不喊了,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开始拔鸡毛。那只鸡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露琪卡一边拔一边对它说:“你别看我。又不是我吃的你。你瞪我有什么用。”
没人理她。
从河滩到铁门堡,要走小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但越靠近城墙,土就越少,石头就越多。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脚下已经全是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头发。
拉约什低头看那些石板,走一步,停一步。
达达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但知道他在干什么。
“没走过石头路?”
“走过。但没走过这么平的。”
“这是罗马人修的。一千年前修的。”
“一千年?”
“对。一千年了,石头还在,修石头的人不在了。”达达停下来,等他跟上,“但修石头的人也有后代。后代就在城里住着,在石头上走来走去,从来不想这石头是谁铺的。”
拉约什想了想,说:“那我们呢?我们铺过什么?”
达达笑了。“我们铺过路。”
“什么路?”
“别人走的路。我们走过的路,后来都有人走。我们住过的地方,后来都有人住。我们唱过的歌,后来都有人唱。只是他们不知道。”
城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长矛的尖在太阳底下闪光,像毒蛇的牙。
信使走在前面,把羊皮纸递给其中一个卫兵。卫兵低头看了半天——他认字也不太行——然后抬起头,看着达达和拉约什。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老太太进去。小的留下。”
达达转过身,看着那个卫兵。“他是我孙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是规矩。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帮我拿裙子的。”达达指了指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紫色裙子,“这裙子七层,我一个人拎不动。”
卫兵看了一眼那裙子。七层布,层层叠叠,确实像很重的样子。他又看了一眼拉约什——一个瘦得像没打开的刀一样的男孩,能拎得动什么?
但他没再拦。
“进去吧。别乱跑。别乱摸。别乱看。”
“不乱。”达达说,“我们就看看,不乱。”
城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拉约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石头堆在一起。房子挨着房子,墙挨着墙,街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像用刀划开的。
他踩在白线上走,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刃上。
街上有人。很多。穿袍子的,穿褂子的,光着膀子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有人喊价,有人还价,有人蹲在墙角啃面包,面包渣掉在地上,立刻有鸟飞下来抢。
没有人看他们。
拉约什觉得奇怪。在城外,只要他们走近村子,所有人都会抬起头来看,像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但在这里,没有人抬头。他们走路,说话,买东西,卖东西,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扯了扯达达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看我们?”
“因为他们在看别的东西。”达达说,“城里东西太多,眼睛不够用。一个人每天要看一百张脸,谁有空记住哪张脸是哪张?”
拉约什不太懂,但他没问。达达说过,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跟着信使穿过集市,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眼前突然一亮。
一座城堡蹲在前面。
拉约什见过城堡——从远处。从河滩那边看过来,铁门堡像一个蹲着的巨人,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黑的。那是灰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那是刀砍的。”达达说,“几百年前,有人想攻进来。”
“攻进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墙太厚。”达达抬头看着那墙,“厚到箭射不透,火烧不穿,人心也翻不过去。”
拉约什不知道她说的“人心”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墙很高,高到把天都挡住了。
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奇怪。
不是东西多,是东西少。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人喊价。只有长长的走廊,高高的穹顶,墙上画着一些人和一些故事——有人被钉在木头上,有人被扔进火里,有人在天上飞,长着翅膀。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他。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走出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个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很多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就敢说‘我知道’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然后讲什么?”
“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高兴。”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个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昨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个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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