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盒与旧痕 (第1/2页)
回到那间逼仄却干净的老屋时,天光已经偏西,橘色的余晖穿过木窗棂,在泥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念暖走在我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衣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风声。
我把王伯给的小木盒放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上,指尖摩挲着盒面粗糙的木纹。这盒子看着普通,边角却被人常年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奶奶生前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以前我只当是她装针线、装零碎小物件的旧盒子,从未多想,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东西藏着的,是我连做梦都不敢触及的秘密。
念暖安静地站在桌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很少主动碰别人的东西,更不会随便翻看,哪怕我和她朝夕相处三年,她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分寸感。也正是这一点,让镇上那些说她是怪物、是野丫头的话,在我这里从来站不住脚。
“打开看看吧。”她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像晚风拂过河面。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木盒盖子。
里面除了那块温凉的玉佩,还躺着三样东西:一小截磨得光滑的桃木枝、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信纸,还有一枚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纹路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水纹,又像一道被刻意简化的符咒,和我今早在河边地面上,念暖画的那只“河底之眼”,有七分相似。
我拿起那截桃木枝,入手微凉,质地坚硬,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木香,不刺鼻,反而让人心里安定。
“这是……”
“辟邪的。”念暖轻声解释,“九湾河底的东西,怕桃木,也怕阳气足的旧木。这枝是你奶奶早年从后山老桃树上折的,养了十几年,阳气早就沉进去了,一般的阴祟近不了你身。”
我点点头,把桃木枝小心放回盒里,又拿起那张信纸。纸张很脆,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一看就有些年头。我轻轻展开,上面是奶奶熟悉的字迹,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情并不平静。
信不长,字不多,看得我心口一点点发沉。
大意是说,九湾镇从来不是普通江南小镇,镇外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是人间与“暗界”的一道浅缝。千百年来,镇上都有一脉人守着这道缝,不让河底的东西爬上来,不让暗界的诡诈侵染人间。我们萧家,就是守缝人这一代。
我爹娘当年不是去南方打工,是去外面追查与暗界有关的踪迹,一去不回,生死不明。奶奶守了我十几年,就是想让我平平安安长大,不用碰这趟浑水,不用背负祖辈的担子。可有些命,从出生那一刻就定了,躲不掉,也推不开。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页:
——若河眼睁开,念暖在你身边,便是时机到了。你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我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原来这么多年,我以为的平凡日子,不过是奶奶用一辈子给我撑起来的假象。她瞒我、护我、骗我,只是想让我像个普通人一样,读书、长大、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可到头来,该来的,还是一样都没落下。
念暖轻轻伸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依旧微凉,触感却很软,像一片轻轻落下的花瓣。
“别难过。”她低声说,“奶奶不是骗你,她是太疼你。”
我侧头看她,夕阳落在她侧脸,柔和得不像话。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在河边捡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说的她,以为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姑娘。直到后来慢慢相处,才发现她懂很多奇怪的事,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能提前避开危险,能在我噩梦缠身时,安安静静守在床边,一整夜都不动。
那时候我只当她心思细、胆子小,从没想过,她根本不是普通人。
“你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我轻声问。
念暖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从你来九曲镇那天起,就知道?”
“知道。”她声音更轻,“我来,就是为了守着你,等这一天。”
我心口一紧,说不清是酸,是涩,还是一点莫名的暖意。原来这三年形影不离的陪伴,不是偶然,不是缘分,是她带着使命而来,守在我身边,一步都不曾离开。
可即便如此,我心里没有半点被利用的不适,反而更踏实。
至少在这满是秘密和危险的世上,我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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