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十九章 灵州会 (第1/2页)
灵州城,六月中旬。
当韩屿带着石磊、柱子以及十名精选的沧浪卫骑兵,跟随赵文纪派来的宣慰使仪仗,踏入灵州南门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城墙高达四丈,全部用青砖包砌,垛口如齿,旌旗招展。城门内,是宽阔的、铺着碎石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汉、党项、回鹘、吐蕃甚至西域胡商服饰各异,喧哗声、叫卖声、驼马嘶鸣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香料、熟食和尘土混杂的独特气味。这与新火镇那种井然有序但略显空旷的宁静,截然不同,充满了混乱而蓬勃的生气,也弥漫着边地重镇特有的、隐约的铁血与危机感。
“这就是灵州啊……”柱子看得目不暇接,小声嘀咕,“乖乖,这得有多少人?比咱们新火镇热闹一百倍!”
“噤声。”石磊低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注意到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明显比新火镇密集,装备也更精良,但神色间多少带着些骄横与疲惫。一些暗巷口,似乎总有目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这支“土包子”队伍。
宣慰使将他们安置在城内靠近节度使府的一处驿馆。驿馆不大,但还算干净。负责接待的小吏态度不冷不热,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日觐见冯留后的时辰,便离开了。
“韩队,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石磊关上房门,低声道,“从进城到现在,起码有三拨人盯着我们。驿馆外头,也有眼睛。”
“正常。我们算是突然冒出来的‘外来户’,还挂着巡检使的名头,引人注意是必然的。”韩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街道,“赵文纪特意安排我们住在这里,既是方便,也是监视。柱子,带人看好马匹和行礼,特别是咱们带来的‘样品’。石磊,你和我出去走走,看看这灵州城。”
“韩队,会不会有危险?”
“光天化日,又是节度使眼皮底下,明面上的危险不大。暗地里的……正好看看是些什么牛鬼蛇神。”韩屿换了身普通的青布袍,将巡检使的印信留在驿馆,只带了石磊,两人如同寻常行商,汇入了灵州城的人流。
他们先去了西市。这里更加喧嚣,各种货物堆积如山:从中原运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草原换来的皮毛、马匹、奶酪,从西域而来的珠宝、香料、干果,甚至还有从南方水运而来的稻米、药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韩屿注意到,市场里有几家店铺挂着“孙记”和“四海货栈”的招牌,生意颇为兴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甚至看到了几件打着“新火”标记的铁锅和剪刀,被摆在一个杂货摊上,价格不菲,但询问的人不少。
“看来咱们的东西,已经悄悄进来了。”石磊低语。
“沈惟清和孙福的渠道,比我们想的快。”韩屿点头。他没去相认,继续观察。市场的管理似乎还算有序,有市吏巡逻,但也能看到地痞混混的身影,以及一些身穿不同样式皮甲、明显属于不同势力的护卫,彼此间眼神警惕。
接着,他们又去了东城。这里更多是官署、军营和豪商大族的宅院,气氛肃穆许多。远远能看到节度使府高耸的旗杆和巍峨的门楼,门前甲士林立,戒备森严。附近几条街上,不时有顶盔贯甲的军校骑马奔驰而过。
“灵州城,看着繁华,内里也是派系林立。”韩屿在一家茶铺坐下,要了两碗粗茶,低声对石磊说,“你看那些兵,皮甲样式至少有三种,步伐、精气神也不同,估计分属不同将领。街上那些豪奴护卫,也各有主子。冯晖能坐镇这里,靠的不仅是兵,还有平衡各方的本事。”
“那我们这次来……”石磊有些担忧。
“冯晖召见,首先是听说了新火镇,想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成色,有没有用,能不能为他所用。我们只要展现出价值,但又不显得威胁太大,就能过关,甚至拿到好处。”韩屿抿了口茶,茶很粗劣,“关键是,让他看到我们能帮他解决什么问题,又不让他觉得我们会尾大不掉。”
“盐,药,还有咱们那些精工铁器,就是价值。”石磊明白了。
“对。所以明天,咱们带去的‘样品’和说辞,就很重要了。”韩屿放下茶碗,付了钱,“走,再去城北看看,听说那边是匠营和贫民区。”
城北的景象与东西两市截然不同。房屋低矮破败,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臭味。街道上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的穷苦百姓,以及一些眼神麻木的流民。也能看到几处冒着黑烟、传来叮当声响的工坊,但规模远不如新火镇匠作营齐整,更像是家庭作坊的集合。一些角落里,还有衣衫褴褛的伤兵在乞讨。
“这才是灵州的另一面。”韩屿心中暗叹。乱世的繁华之下,是更多的艰辛和血泪。新火镇的路,还很长。
傍晚回到驿馆,柱子汇报一切正常。入夜后,果然有人以“送热水”为名试图探听,被柱子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半夜,驿馆屋顶也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石磊警醒地按住了刀柄,但响动很快消失。
“看来,对我们感兴趣的,不止一方。”韩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缓缓闭上。养精蓄锐,应对明日。
次日辰时,节度使府,白虎节堂。
说是节堂,其实是一座宽敞但陈设简朴的大厅。正中悬挂着“朔方节度使”的旌节和一面“冯”字大旗。两侧站着十余位顶盔贯甲的将领和几位文官幕僚,皆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走进来的韩屿和石磊(柱子等人在外等候)。赵文纪站在文官前列,对韩屿微微点头。
大厅上首,一张虎皮交椅上,端坐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未着盔甲,只穿一身寻常的紫色圆领袍,但久居上位的威势自然流露。正是朔方节度使、灵州留后冯晖。
“草民韩屿,参见冯帅。”韩屿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石磊随之行礼。
“韩巡检不必多礼。”冯晖的声音平和,带着些许沙哑,目光在韩屿身上停留片刻,“赵判官多次提及,黄河西岸新起一镇,主事者韩屿,抚辑流亡,兴利除弊,更屡挫胡骑,保境安民。本帅治下能有如此贤才,心甚慰之。今日一见,韩巡检果然英气内蕴,不同凡俗。”
“冯帅谬赞。草民不过是为求活路,聚拢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开荒种地,自保求存罢了。些许微功,全赖冯帅威名震慑四方,将士用命,草民岂敢居功。”韩屿将姿态放得很低,将功劳归于冯晖和“将士”,同时点明自己只是“求活路”“自保”,并无野心。
“哦?自保?”冯晖似笑非笑,“本帅听闻,新火镇城墙高厚,丁壮操练,弩强械利,更有‘天雷’之物,可御强敌。这自保的力道,可不小啊。”
来了,试探虚实,尤其是“天雷”的传闻。
“冯帅明鉴,”韩屿不慌不忙,“边地不宁,马贼、溃兵、外虏时常滋扰。若不修墙练兵,百姓无以自存。至于‘天雷’之说,实乃以讹传讹。乃镇中匠人用硝石、硫磺等物,仿前朝‘霹雳火球’古法,制了些响动大、可纵火的物事,用于守城吓阻宵小,名曰‘惊雷火’。威力有限,且制作不易,危险重重,实不敢当‘天雷’之名。此次觐见冯帅,草民特地带了些来,请冯帅与诸位将军验看。”
他示意石磊。石磊将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木盘呈上,放在堂中。揭开红布,里面是五支“惊雷箭”(未装火药,只有外观)和一个小陶罐(内装演示用的少量颗粒火药)。
“此乃‘惊雷箭’,以强弩发射,可于百步外炸响,声光骇人,兼有破片伤敌。这小罐中是火药,遇火即燃,可纵火。”韩屿简要介绍,并让石磊在堂外空地上,用一小撮火药做了个简单的燃烧演示。火光一闪,白烟腾起,发出“嗤”的声响,虽然威力远不及实战,但那不同于寻常燃烧的瞬间爆燃景象,仍让堂上不少将领动容。
“原来是火药之物。”冯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似乎期待更高),“前朝军器监确有记载,可惜多已失传。韩巡检能复原此物,亦是难得。此物用于守城,确可收奇效。”
“冯帅,此物若能量产,装备我军,守城破阵,岂不如虎添翼?”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忍不住开口,眼中放光。他是冯晖麾下大将,都知兵马使李仁韬。
韩屿心中暗道,来了,果然盯上了。他连忙躬身:“李将军,此物制作极难,硝石、硫磺、木炭比例稍有差池,便无效用甚至自爆伤人。炼制提纯,更需特殊技艺,非熟练匠人不可为。且原料难得,产量极低。我新火镇集全镇之力,每月所出不过十余支,仅供自保尚嫌不足,实难供应大军。此次带来五支,已是竭尽所能,聊表对冯帅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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