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十五章 判官临门 (第1/2页)
新火镇南门外,尘土微扬。
孙福陪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头戴幞头、约莫四十许的中年文官,骑在马上,缓缓而来。文官身后跟着十余名顶盔贯甲的灵州军士,虽不算精锐,但队列整齐,带着一股朝廷命官的威仪。再往后,是孙福商队的二十多辆大车,这次装载的似乎以粮食、布匹为主,还有几口捆扎严实的大木箱。
韩屿早已得信,率陈默、石磊、谢道韫、苏晴(墨衡暂不露面),并二十名“沧浪卫”弩手,在镇门前相迎。“沧浪卫”统一穿着新赶制的靛青色棉布劲装(用与孙福交易来的布匹染色缝制),外套简易皮甲,背弩挎刀,站得笔直。虽然装备仍有不足,但精神面貌迥异于寻常边地戍卒,引得那文官和灵州军士多看了几眼。
“下官灵州节度判官、巡边使赵文纪,奉冯留后之命,巡视边地,宣慰百姓。”文官在马上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带着官腔,“阁下可是新火镇主事,韩义士?”
“草民韩屿,携新火镇乡亲,恭迎赵判官。”韩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他注意到赵文纪的自称是“判官”、“巡边使”,而非代表正式任命的“节度副使”或“行军司马”,说明此次来访,宣慰考察的性质更重,正式任命的可能性较小,但已是灵州方面递出的重要橄榄枝。
“韩义士免礼。”赵文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目光扫过韩屿身后众人,尤其在苏晴和谢道韫身上略微停留——女子公开参与迎候,在这时代边地不多见。“本官一路行来,见黄河西岸,竟有如此齐整聚落,墙垣俨然,田垄方直,百姓神色安宁,实乃乱世中一抹亮色。闻此皆韩义士与诸位之力,冯留后闻之,亦感欣慰。”
“判官过誉。皆是乡亲们为求活路,齐心协力,又有冯帅威名震慑外虏,方得片刻安宁。”韩屿将功劳轻轻推给“乡亲”和冯晖,滴水不漏。
赵文纪不置可否,迈步向镇内走去。孙福连忙跟上,对韩屿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切按计划。
进入镇内,赵文纪看得更加仔细。街道虽为土路,但打扫得干净。两旁新建的房屋多是半地穴式,但排列有序。远处工坊区传来有节奏的“叮当”打铁声和水轮转动的哗哗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和烤饼的气味。偶尔有孩童奔跑嬉戏,看到官军也不十分惧怕,只是好奇地远远张望。
“那是工坊?”赵文纪指向冒烟的水轮方向。
“是。镇中匠人打造些农具、日常用品,也试着制些粗盐,聊以自给。”韩屿引路。
“哦?制盐?”赵文纪来了兴趣,“塞北之地,盐铁皆是紧要之物。可否一观?”
“判官请。”韩屿示意陈默。
陈默早已准备好。盐场设在镇子东北角,靠近水源,用木棚简单围起。几口大陶缸里盛着从细封氏运来的粗盐卤水,正有妇女用木耙轻轻搅拌,促进水分蒸发。旁边是淋卤、煎炼的土灶和平锅。虽然设备简陋,但流程清晰,操作的人也算有条不紊。最显眼的是旁边木架上晾晒的一片片雪白的盐板,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赵文纪捻起一点成品盐,放入口中尝了尝,眼睛微眯。“咸而纯,无苦涩异味,好盐。此法……似与寻常煎晒不同?”
陈默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回判官,是乡亲们摸索的土法,加了淋卤和重结晶的步骤,去除了些杂质。产量不高,勉强够镇中使用和与细封氏交换些皮毛。”
“细封氏?”赵文纪看向韩屿。
“是河北岸的一支党项小部落,与我镇毗邻,向来相安,偶有贸易。”韩屿解释,“其部曾受野利部欺凌,我镇助其自保,故有些往来。”将武装结盟淡化为“相助自保”和“贸易往来”。
赵文纪点点头,未再深究,转而问:“方才见镇外青壮,持弩列队,甚为整肃。不知……”
“判官明鉴,边地不宁,马贼、溃兵时扰。为保乡梓,不得不挑选些青壮,闲时操练,以防不测。所用弩箭,多是缴获及自制,粗陋不堪,让判官见笑了。”石磊接口,语气沉稳。
“哦?可否一观?”
石磊示意,一名“沧浪卫”上前,解下背上弩机,双手呈上。弩是改进后的制式弩,木臂镶铁,弩机结构简洁,但用料扎实。赵文纪是文官,但对军械显然不陌生,他掂了掂弩,又看了看配套的弩箭(普通箭,非惊雷箭),点头:“弩身匀称,机括有力,虽是民造,已见章法。箭矢也匀直,不知日产几何?”
“匠人有限,日产不过三十支。”石磊报了个较低的数目。
赵文纪将弩还回,不再多问,但眼中思索之色更浓。他又看了医馆(苏晴简要介绍了防疫和常见病诊治)、学堂(谢道韫展示了蒙童识字和简单算学),最后来到议事厅前的小广场。广场上,周淮正带着一群孩子在背诵新编的《新火镇规约》,内容无非是勤耕作、睦邻里、守号令之类,但由孩童稚嫩的声音齐声念出,别有一番感染力。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赵文纪听着,喃喃重复,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韩义士,你这新火镇,倒有几分古之‘乡校’、‘社学’遗风。在这朔风边地,尤为难得。”
“判官谬赞,不过是让娃娃们识几个字,懂些道理,将来不做睁眼瞎子罢了。”韩屿谦道。
一行人进入议事厅落座。苏晴奉上煮好的茶汤(用孙福上次带来的茶叶),虽无精美茶具,但热气腾腾,也算礼数周到。
赵文纪抿了口茶,放下茶碗,脸色一正:“韩义士,诸位,本官此番前来,一为宣慰,二也为考察边情。新火镇之气象,确令本官耳目一新。冯留后坐镇灵州,保境安民,对境内贤能、义勇之士,向来求才若渴。以韩义士之能,聚流民,垦荒田,兴工坊,办乡学,训民壮,实为边地栋梁之才。不知韩义士,可愿为朝廷,为冯留后效力?”
终于进入正题了。厅内一静。
韩屿起身,郑重拱手:“冯帅威名,草民仰慕久矣。能为朝廷、为冯帅效力,保一方安宁,自是草民所愿。只是……”
“但说无妨。”
“只是新火镇初立,根基浅薄,数百乡亲嗷嗷待哺。眼下春耕在即,镇中诸事繁杂,若此时弃乡亲而去,恐寒了众人之心,亦有负冯帅‘安民’之望。”韩屿言辞恳切,“且草民一介匹夫,于军国大事、官场礼仪一窍不通,恐难当大任。唯愿在此僻壤,为冯帅守好黄河西岸一角,多产些粮盐,多安置些流民,多造些农具,亦是为朝廷分忧。他日若冯帅有召,或边地有警,草民与镇中青壮,必效死力!”
姿态放得很低,强调“安民”、“生产”的本分,委婉拒绝立刻去灵州“效力”(实为脱离根基),但表达了忠心和随时听用的态度。
赵文纪听罢,盯着韩屿看了几秒,忽然抚须一笑:“韩义士忠心可嘉,思虑亦周。冯留后亦非不体下情之人。这样吧——”
他提高声音:“新火镇主事韩屿,忠勇勤勉,抚辑流亡,垦荒兴利,训练乡兵,保境安民,有功于地方。着即权署……‘黄河西岸巡检使’,兼领新火镇团练使!准自募乡勇,保境缉盗,安抚流民,所垦荒地,准予报备,三年内赋税减半!另,新火镇所产盐、药、铁器,准予在灵州辖境内合法贸易,由孙记商行代为采买输送,税率从优!”
巡检使!团练使!虽然都是没有正式品级、不入流的“权署”(代理)官职,更类似于“民兵队长”和“地方保安团长”的结合体,但有了这个名义,新火镇就从一个“非法聚落”,变成了灵州节度使府默认甚至半官方认可的“地方自卫武装”和“生产单位”!可以合法拥有一定武装,合法开垦土地,合法进行贸易,还享受税收优惠!
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虽然这“枕头”可能藏着针,但眼下对新火镇的发展壮大,有百利而无一害!更重要的是,这个任命将新火镇和冯晖捆绑得更紧,但也提供了极大的自主发展空间。
韩屿心中狂喜,但面上依旧沉稳,撩衣下拜:“草民韩屿,谢冯帅、赵判官提拔!必竭尽所能,守土安民,以报冯帅、判官知遇之恩!”
“韩巡检请起。”赵文纪亲手扶起韩屿,语气亲切了些,“既为朝廷效力,便是一家人。眼下便有一事,需韩巡检协助。”
“判官请吩咐。”
“近月来,灵州以北,黑山至黄河一带,商路不靖,屡有商旅被劫。匪类似有制式兵器,来去如风。冯留后疑心,或有外敌细作,或有不法边将勾结匪类,坏我商路,乱我边防。韩巡检既为黄河西岸巡检,可否详查此事?若有所获,或能剿灭一二,便是大功一件。”赵文纪说着,目光似有深意。
黑山?商路被劫?韩屿立刻联想到细封氏草场被袭,那批可疑的箭矢。赵文纪此来,恐怕不单是宣慰考察,更是要借新火镇这把“新刀”,去碰一碰北边的暗流,同时试探新火镇的虚实和可用程度。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韩屿毫不犹豫应下,“下官定当详查,全力保障商路畅通!”
“好!”赵文纪满意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另外,本官在灵州,听闻贵镇有良医,尤擅金疮外伤。灵州军中,将士操练征战,难免损伤。不知贵镇所产之金疮散等成药,可能稳定供应军需?价格嘛,孙管事可与韩巡检细谈。”
果然是看上了盐和药,尤其是军需药品。这既是生意,也是进一步将新火镇纳入灵州后勤体系的手段。
“供应军需,乃下官荣幸。只是药材采集、配制需时,产能有限,恐难足大军之用。下官可尽力保证每月一定份额,优先供应。”韩屿谨慎应承,留有余地。
赵文纪似乎并不强求立刻大量供应,转而谈了些灵州风物、边塞局势,便起身告辞,言要赶往下一处巡视。临行前,他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韩巡检年轻有为,好生经营此地。他日若有所成,冯留后面前,本官亦可为汝美言。只是……切记本分,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冯留后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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