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造影室的光 (第1/2页)
凌晨五点,医院病房的走廊还浸在半明半暗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隔壁床老人均匀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特殊的、让人神经紧绷的寂静。
父亲还在睡,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胸口的闷胀。我趴在床边眯了半夜,胳膊麻得失去知觉,轻轻动了动,却不小心碰醒了他。
“醒了?”父亲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再睡会儿,造影要等上午九点。”我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好多了。”他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比昨晚平稳些,“就是有点渴。”
我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湿润他的嘴唇——医生叮嘱术前禁食禁水,只能这样缓解口渴。父亲配合地张着嘴,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男人,面对未知的检查,终究还是露了怯。
六点刚过,母亲和若宁陆续来了。母亲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想等父亲术后醒来喝。若宁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爸,感觉咋样?”若宁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小检查而已。”父亲扯出个笑容,想装作轻松,却没掩饰住握紧床单的手。
七点半,护士来做术前准备。测血压、扎留置针、做碘过敏试验。针尖刺入皮肤时,父亲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背。母亲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
“家属留一个陪同,其他人在外面等。”护士收拾东西时叮嘱。
“我去。”我和若宁同时开口。
“你留下陪妈。”我按住她的手,“我跟爸进去,有情况随时跟你说。”
若宁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个平安符塞进我手里:“这是我昨天去庙里求的,你给爸带上。”
那是个小小的桃木符,用红绳系着。我把它塞进父亲手心:“爸,拿着,保平安。”
父亲握紧平安符,指节泛白,轻轻“嗯”了一声。
八点五十分,护工推着病床往造影室去。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陆续有医护人员和患者走动。父亲躺在病床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我跟在旁边,握着他没扎针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
“爸,别怕。就是个微创手术,打个针,拍个片,很快就好。”
“我不怕。”他转头看我,“就是觉得……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啥呢,您是我爸。”我握紧他的手,“等您好了,我们带您去北戴河,夏天还等着跟您一起下海呢。”
父亲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造影室的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里面很亮,白色的墙壁和仪器反射着冷光。医生和护士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
“张先生,别紧张,放轻松。”主治医生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说,“等会儿会打麻药,有点胀,忍一下就好。”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我站在旁边,看着护士给他连接各种监测仪器,看着医生在他大腿根部消毒、铺无菌巾。冰冷的消毒液气味,混合着仪器的金属味,让人有些窒息。
麻药注射时,父亲的腿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医生拿着导管,通过留置针慢慢送入血管。“现在有点胀是正常的,别乱动。”
我握着父亲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爸,没事,我在呢。”
屏幕上开始出现血管的影像,黑白的画面里,造影剂顺着血管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溪流。医生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只能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嗡鸣和医生偶尔的低语,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血管有斑块,左侧前降支狭窄约60%。”医生的声音打破寂静,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重视。暂时不用放支架,药物保守治疗就行。”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我几乎要瘫坐在椅子上,眼眶瞬间热了。父亲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满是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没事了,爸。”我声音有些哽咽,“不用放支架,吃药就行。”
父亲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握着平安符的手也轻轻松开了些。
十五分钟后,医生拔出导管,护士过来压迫止血。我接替医生的手,按着父亲的大腿根部,能感觉到温热的皮肤下,血管有力的搏动。父亲侧过头,看着我,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应该的。”我摇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更多的话。
包扎完毕,护工推着病床往病房去。走出造影室的门,就看到母亲和若宁站在走廊尽头,伸长脖子张望,脸上满是焦虑。看到我们出来,两人立刻快步迎上来,脚步都有些踉跄。
“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伸手想去碰父亲,又怕碰到伤口,只能悬在半空。
“没事,妈。”我笑着说,努力让语气更轻松些,“血管狭窄60%,不用放支架,药物治疗就行。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母亲捂住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却是喜极而泣。若宁也松了口气,眼眶红红的,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回到病房,父亲躺下后,很快又睡着了。大概是术前的紧张和检查中的消耗,让他格外疲惫。母亲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让人心头一酸。
若宁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我去给你和妈买早饭,你在这儿盯着爸。有啥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父亲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均匀。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却不再让人觉得紧绷,反而成了此刻最安心的背景音。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家人安康,不过是虚惊一场后,依旧能相守在一起。那些曾经纠结的书稿、工作的压力,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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