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体检日 (第2/2页)
“爸,”我说,“你得好好的。妈离不开你,夏天还小,还想让爷爷带她去北戴河呢。你得陪她去。”
“嗯,陪她去。说话算话。”
“音乐会你也得去。若宁第一次独奏会,你得在台下坐着,给她鼓掌。”
“去,当然去。我闺女开音乐会,我能不去吗?”
“若宁是你儿媳妇。”
“一样,就是我闺女。”
我们笑了。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喝完水,把杯子递给我。
“再等会儿,结果应该快了。”
“嗯。”
等结果要两个小时。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点了两碗粥,一笼包子。父亲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包子。
“爸,再吃点。”
“真吃不下。胃里不舒服。”
“那喝点水。”
“嗯。”
窗外人来人往,阳光很好,五月的上午,暖和但不热。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宝宝在哭,妈妈轻声哼着歌哄。父亲看着,眼神温柔。
“夏天小时候也这样,一坐车就哭。若宁就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哼歌。一哼就不哭了。”
“嗯,夏天好哄。”
“孩子都好哄,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感觉得到。”父亲转着茶杯,“深,对孩子,要有耐心。夏天还小,不懂事,做错了事,别凶她,好好说。你小时候,我没少凶你,现在想想,后悔。”
“您那哪是凶,是教育。”
“什么教育,就是没耐心。厂里忙,累,回家看你淘气,就发火。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才多大?懂什么?我不该发火。”
“爸,都过去了。我没怪您。”
“我知道你不怪。但我自己怪自己。”父亲看着茶杯里的水,声音很低,“人老了,就会想以前的事。想自己做错了什么,错过了什么,辜负了什么。越想,越后悔。可是晚了,来不及了。”
“不晚。现在好好对我们就行。”
“嗯,现在好好对你们。可还能对几年呢?六十了,说走就走了。你爷爷就是,早上还说‘今天天气好,去钓鱼’,中午人就没了。什么话都没留下。”
“爸,您别老说这种话。您会长命百岁的。”
“百岁?”父亲笑了,笑声干涩,“不敢想。能活到夏天上大学,看到她穿学士服,就够了。能活到若宁开更多音乐会,出名,就够了。能活到你妈……走在我后头,别让她一个人,就够了。”
“爸……”
“不说这个了。”父亲摆摆手,“说点高兴的。夏天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嗯,下个月十七号,三岁生日。”
“三岁了啊……真快。感觉昨天还在你妈怀里喂奶呢,今天就满地跑了。时间不等人啊。”
“是啊,不等人。”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回医院取结果。化验单出来了,血脂有点高,血糖正常,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不齐,ST段有轻微改变。心脏彩超显示左心室轻度肥厚,二尖瓣轻度反流。
医生看着结果,推了推眼镜:“整体来说,问题不大。但要注意。心律不齐,ST段改变,提示心脏供血可能有点问题。左心室肥厚,血压要控制好。二尖瓣反流,定期观察。”
“严重吗?”我问。
“不严重,但得重视。这个年纪,很多问题都是累积出来的。年轻时候不注意,老了就找上门。”医生看着父亲,“张先生,您得听话。药按时吃,饮食控制,适当运动,但不能累。心情保持愉快,别生气,别激动。三个月后来复查,如果症状加重,随时来。”
“知道了,谢谢医生。”父亲说。
“还有,”医生转向我,“你是儿子吧?多陪陪父亲。老人有时候不舒服不说,你们得多观察。胸闷加重,或者出现心慌、气短、头晕,马上来医院,别耽搁。”
“好,记住了。”
去药房取了药,一盒降压药,一盒稳定心率的药。我仔细看了说明书,记下用法用量。走出医院,阳光刺眼,父亲眯了眯眼睛。
“还是外面空气好。医院那味儿,闻着难受。”
“回去吧。妈该等急了。”
“嗯。”
上车,往回开。路上,父亲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打起了轻微的鼾。我开得很慢,很稳,怕颠醒他。六十岁的老人,检查一上午,又抽血,又折腾,累了。
等红灯时,我看着他的睡脸。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松弛的皮肤。老了,真的老了。但呼吸均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算正常。医生说问题不大,那应该……真的不大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压下心里那团不安。没事的,定期检查,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会好的。父亲才六十,不算老,还有很长时间。
可那个“万一”,像幽灵一样,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着,不肯散去。
回到家,母亲果然在门口等,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样?”她问,眼睛紧紧盯着父亲。
“没事。”父亲说,声音疲惫,“医生说了,正常,注意休息就行。”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深。”
“妈,真没事。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心脏有点肥厚,医生让注意休息,按时吃药。”我把药递过去,“这是新开的药,一天一次,饭后吃。”
母亲接过药,仔细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饭做好了,吃饭。”
午饭很简单,米饭,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鱼——若宁爱吃的,父亲也爱吃。但父亲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
“再吃点鱼,新鲜的。”母亲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
“真吃不下,胃里堵。”
“吃不下也得吃。检查一上午,消耗大,不吃怎么行?”
“行行,我吃。”父亲勉强吃了那块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着他们,一个不停地夹菜,一个勉强地吃。这就是几十年的夫妻,关心用唠叨和强迫表达,爱用“为你吃”表达。笨拙,固执,但真诚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父亲说困了,要去睡觉。母亲给他铺好床,看着他躺下,盖好被子,才轻轻关上门出来。
“真没事?”母亲在客厅坐下,压低声音问我。
“真没事。医生说了,问题不大,但得注意。药按时吃,别累着,别生气。”
“那就好。”母亲揉了揉太阳穴,“你爸这人,有事不说,就硬扛。这次要不是我逼着,还不去检查。”
“以后我陪他去,定期检查。”
“嗯。你爸老了,你们多陪陪他。他也想你们,就是不说,怕耽误你们工作。”
“我知道。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没事,我硬朗着呢。”母亲站起来,“你回去吧,若宁和夏天还在家等你呢。”
“嗯。妈,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去吧。”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房间的门,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有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深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母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深,也比我看到的复杂。那是用岁月熬出来的,吵出来的,忍出来的,爱出来的。
下楼,上车。开出小区,我给若宁打电话。
“喂,我检查完了,往回走。爸没事,医生说正常,注意休息就行。”
“那就好。”若宁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夏天刚才还问,爷爷怎么样了。我说爷爷去医院检查身体,很快就回来。她说‘那爷爷生病了吗?’我说‘没有,爷爷是去让医生看看,更健康’。”
“你跟她说,爷爷很好,让她别担心。”
“嗯。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妈那儿吃的。你呢?”
“吃了点面条。背有点疼,没太有胃口。”
“还疼?不是说好多了吗?”
“是好了,但可能今天练琴时间长了,又有点疼。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我回去给你按按。”
“好。你开车小心,别着急。”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的路。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五月的北京,有初夏的味道。街上人很多,逛街的,约会的,带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自己的牵挂。
我的牵挂是家。有若宁,有夏天,有父母,有音乐,有稿子,有药,有检查单,有担忧,也有希望的家。
很普通,很复杂,很珍贵。
堵车,一点点往前挪。我不急,就慢慢开。反正家在那里,不会跑。若宁在等,夏天在等。音乐会在下个月,父亲的复查在三个月后,夏天的生日在下下个月。日子还长,要担心的事还很多,要珍惜的也很多。
手机又响了,是林静。
“喂,姐。”
“深,爸检查怎么样?我打妈电话没人接。”
“爸在睡觉,妈可能没听见。检查完了,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注意。心律不齐,心脏有点肥厚,开了药,让定期复查。”
“那就好。我下午过去看看爸。”
“爸在睡觉,你晚点去吧。让他多睡会儿。”
“好。对了,若宁音乐会票给我留了吗?”
“留了,最好的位置。林悦也要,说要带幼儿园小朋友去。”
“她呀,就爱凑热闹。不过也好,人多支持。我买了花,演出结束送若宁。你说她喜欢什么花?百合?玫瑰?”
“她都喜欢。你送的她都喜欢。”
“那就百合吧,高雅。对了,你最近怎么样?稿子顺利吗?”
“还行,在写。有点卡,但慢慢来。”
“别太逼自己。写作是长跑,不是短跑。注意休息,你看你都瘦了。”
“知道了姐,你也是,别太累。”
“我没事。那先挂了,我去买花。”
“好。”
挂了电话,车流开始动了。我跟着前车,慢慢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打开收音机,正在播老歌,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我跟着哼。心里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流。父亲的检查结果,若宁的背疼,音乐会的压力,稿子的瓶颈,生活的琐碎……像一堆石子,堆在心里,不重,但硌得慌。
可这就是生活吧。没有纯粹的美好,也没有纯粹的痛苦。是美好里掺着担忧,平静里藏着暗流,希望里伴着无力。是吃药,是检查,是背疼,是排练,是写不出的稿子,是三岁孩子的“为什么”,是六十岁父亲的“我没事”。
是这些,构成了日子的纹理,生命的重量。
车开进小区,停好。我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看着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想象里面:若宁可能在练琴,夏天可能在玩玩具。饭菜的香味,音乐声,孩子的笑声,妻子的嗔怪。
普通,且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