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音乐会倒计时三十天 (第2/2页)
“你不怕吗?”
“怕啊,怎么不怕。但怕也得过。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八年了,吵了三十八年,也怕了三十八年。怕他生病,怕他出事,怕他走在我前头。可光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还在一起的时候,好好对对方,少留点遗憾。”
我沉默地擦着盘子。母亲的话很朴素,但很真实。是啊,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来”之前,好好活着,好好相爱。
洗完碗,我走进客厅。夏天已经在父亲腿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胸口。父亲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电视还开着,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睡着了?”我轻声说。
“嗯,刚睡着。”父亲也轻声说,“这孩子,看着动画片就睡了。”
“我抱她去房间睡。”
“别,就让她这么睡吧。我抱着挺好。”
父亲低头看着怀里的夏天,眼神很温柔。六十岁的男人,当了爷爷,抱着三岁的孙女,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画面,我想我会记很久。
“爸,”我坐下,“周六我陪你去医院,咱们好好查查。查完了,没事,大家都安心。”
“嗯。”父亲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夏天的头发,“深,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也这么在我腿上睡着过?”
“记得。那时候你看报纸,我就在你腿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都僵了。”
“时间真快。一眨眼,你都当爸了。”
“嗯。”
“好好对若宁。她是个好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付出很多。”
“我知道。”
“还有夏天。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多陪陪她,别老忙着工作。钱赚不完,但孩子的童年就一次。”
“嗯。”
我们不再说话。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天,后天多云。五月的夜晚,安静,温暖,有家的味道。
八点半,若宁来了。她看起来有点累,但眼睛亮亮的。夏天已经醒了,揉着眼睛从父亲腿上下来,扑向若宁。
“妈妈!”
“哎,宝贝。”若宁抱起她,亲了亲,“在奶奶家乖不乖?”
“乖!我吃了六个饺子!不,十个!”
“这么多?”
“嗯!我还给妈妈留了画!”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画,递给若宁。若宁接过来,在灯光下仔细看。她看得很慢,很认真,手指轻轻抚过画纸。
“画得真好……”她声音有点哽咽,“妈妈最喜欢了。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妈妈不哭。”夏天用小手擦她的脸。
“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若宁吸了吸鼻子,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妈妈要一直留着。”
“嫂子吃饭没?饺子还热着,我给你下几个。”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吃过了妈,和钢琴老师一起吃的。不过……还能再吃几个,妈包的饺子最好吃。”
“那你坐着,马上就好。”
母亲去厨房下饺子。若宁在沙发上坐下,夏天挤在她旁边。父亲问:“排练怎么样?”
“还行。今天和钢琴合伴奏,有几个地方还要磨合。钢琴老师说我节奏有点赶,得稳一点。”
“别太累,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爸。您也是,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老毛病。”
饺子很快煮好,母亲端出来。若宁慢慢吃着,看得出是真的饿了,但也真的累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说。
“嗯。妈,这馅调得真好,比我妈调得还好。”
“你妈那是南方口味,淡。我们北方人口重。”
“我就爱吃口重的。深就总说我口重,说吃多了盐不好。”
“偶尔吃没事。你们年轻人,也该吃点有味的。”
夏天靠在若宁身上,又开始打哈欠。若宁摸摸她的头:“困了?”
“嗯……妈妈,你今天排练累不累?”
“累,但看到夏天就不累了。”
“我给妈妈唱歌,妈妈就不累了。”
“好,你唱。”
夏天开始唱,还是那首《小星星》,依然跑调,但唱得很认真。若宁听着,笑着,眼泪又要流出来。我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妈妈,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那我天天唱给妈妈听。”
“好,天天唱。”
唱完歌,夏天真的困了,靠在若宁怀里睡着了。若宁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灯光下,她们俩像一幅画——母亲和女儿,一个二十九岁,一个三岁,都闭着眼睛,都呼吸均匀。
父亲看着她们,轻声说:“多好。”
“嗯,多好。”母亲也说。
我看着她们,心里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这一刻,这个晚上,这个有饺子香、有电视声、有夏天的歌声、有若宁的眼泪、有父母的微笑的晚上,是真实的,是珍贵的,是我想永远留住的。
但我知道,留不住。时间在走,孩子在长,父母在老,音乐会在倒计时。一切都在向前,不停留。
那就向前吧。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九点,我们准备回家。夏天又睡着了,我抱着她。父母送我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父亲说。
“爸,周六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医院。”我重复。
“知道了,忘不了。”
“妈,我们走了。”
“走吧,慢点开车。若宁,到家发个消息。”
“好,妈您也早点休息。”
电梯里,夏天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若宁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电梯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显得有点苍白。
“累了吧?”我问。
“嗯,但高兴。看到夏天,看到爸妈,就高兴。深,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什么?”
“什么都想要。想要事业成功,想要家庭幸福,想要父母健康,想要孩子快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舍不得放。”
“这不叫贪心,这叫正常。人都这样。”
“可是……会不会要得太多,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不会的。你会得到的。音乐会会成功,家庭会幸福,父母会健康,孩子会快乐。你配得上这些。”
她睁开眼看我,眼睛里有泪光:“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她靠回我肩上,不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夜风吹进来,带着五月夜晚的暖意。
开车回家。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夏天在后座睡得很沉,若宁在副驾也闭着眼睛。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是平静的。
平静,但有一丝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也许是因为若宁说她背疼。也许是因为父亲的心律不齐。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话:“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夜晚太美好,美好得让人心慌。
到家,我把夏天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抱着兔子玩偶,继续睡。若宁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卫生间的水声。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若宁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上。
“深。”
“嗯?”
“我今天排练的时候,背又疼了一下。比之前疼,时间也长一点。”
“还是像针扎?”
“嗯,但这次像是……有根针一直扎着,扎了十几秒才消失。”
“明天必须去医院看看。”
“可是排练……”
“排练可以调整时间。身体重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明天下午去,上午还有排练。”
“我陪你去。”
“不用,你写稿吧。我自己去就行,小毛病,可能就是肌肉劳损。”
“我陪你去。”我坚持。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夜很深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人们都睡了。
“深,”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生病了,很重的病,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胡说八道什么。”
“就假设嘛。”
“没有这种假设。”
“你回答我。”
我想了想,说:“治。倾家荡产也治。治不好,就陪你到最后一天。然后带着夏天,好好活下去。告诉她,她妈妈是个很棒的人,是个艺术家,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告诉她,要像妈妈一样,勇敢,坚强,追求自己想要的。”
她哭了,没出声,眼泪一直流,流进我的衣服里。我抱着她,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对不起……”她哽咽,“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该问。问了,我就有机会说这些话。”
“深,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永远。”
永远有多远?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这个夜晚,这个抱着哭泣的妻子的时刻,我觉得,永远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到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许不够长,但够真。
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