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联手 (第2/2页)
沈星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的茶盏,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倒影里微微发颤的眼睛。
五年了。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熬成了锦衣卫的文书。她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恨,都压在心里最深处。
可此刻,那份恨,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作证之后呢?”她问,“钱文广会不会报复我?周延玉会不会杀我灭口?”
沈昭昭看着她,目光坦荡。
“会。”她说,“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闭嘴。”
沈星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是,”沈昭昭话锋一转,“他们不会有机会。”
她从袖中掏出另一份东西,推到沈星面前。
那是一份文书。
一份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调令。
“从明日起,你不再是文书。”沈昭昭说,“你是北镇抚司的试百户,直属陆离麾下。有锦衣卫护着,没人能动你。”
沈星看着那份调令,愣住了。
试百户。
那是正六品的官职,比她现在的文书,高了不止一级。
“这……这怎么做到的?”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有钱文广的银子。”她说,“顺天府尹王茂收了钱文广五千两,分了一千两给北镇抚司的师爷,让师爷把案卷压下来。那师爷,如今在我们手里。”
沈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一片幽深沉静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来求她的。
是来给她机会的。
“沈姑娘,”她站起身,抱拳行礼,一字一句地说,“我沈星,愿意作证。”
沈昭昭也站起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都察院收到了一份匿名检举信。
信里附着一份账册的抄本,清清楚楚地记着顺天府尹王茂收受钱文广贿赂,为其子钱明压下人命官司的全部经过。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明远看到这份检举信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是周延玉的人,也是太后的人。钱文广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能压,因为这份检举信,已经同时送到了通政司和刑部。
压不住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早朝,有人当廷弹劾顺天府尹王茂。
弹劾的人,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像吃了熊心豹子胆,把王茂收受贿赂、包庇凶手的罪名,一条一条,当众念了出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太后垂帘在后,看不见表情。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可有证据?”皇帝问。
“有。”那御史从袖中掏出一份状子,“苦主之妹沈星,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她愿当庭作证。”
皇帝的目光,投向锦衣卫指挥使萧成栋。
萧成栋的脸色,比刘明远还难看。
沈星。北镇抚司的文书。他怎么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成了试百户?
可他不能否认,因为调令上盖着他的大印。
那是三天前,师爷拿着公文来盖章时,他随手盖的。他压根没细看那公文上写的是什么。
“传。”皇帝说。
沈星上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试百户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下。
“臣沈星,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问:“沈星,你可知作伪证的后果?”
“臣知道。”沈星抬起头,目光坦荡,“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她开始说。
说她哥哥如何被钱明打死,说她如何告到顺天府,说顺天府尹王茂如何收了钱家的银子,说她哥哥的案子如何被压下来,说这五年来,她如何夜夜梦见哥哥浑身是血的样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满殿寂静。
皇帝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钱文广何在?”
钱文广从班列中走出,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陛……陛下,臣冤枉!臣没有!这女子血口喷人!”
“冤枉?”皇帝冷笑一声,“那这份账册,也是血口喷人?”
他把那份检举信扔到钱文广面前。
钱文广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
那是周延玉的笔迹。
那上面记的,是他亲手送出去的五千两银子。
“臣……臣……”
“来人。”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钱文广革职查办,押入刑部大牢。顺天府尹王茂,一并收监。”
钱文广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这是建元十五年以来,第一个被当廷革职的三品大员。
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份匿名检举信,一个敢作证的女子,和一个……
躲在暗处的人。
退朝后,慈安寺后院。
沈昭昭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却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枝头,停着一只喜鹊,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姑娘。”青杏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姑娘!好消息!钱文广被革职了!王茂也被抓了!”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事……是不是您……”
沈昭昭看了她一眼。
青杏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沈昭昭抬眼看去,就看见陆离站在窗外。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眼底,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姑娘。”他说,“成了。”
沈昭昭点点头。
“沈星呢?”
“已经安顿好了。”陆离说,“北镇抚司那边,萧成栋不敢动她。至少暂时不敢。”
沈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这只是第一步。”沈昭昭说。
“我知道。”陆离说,“接下来,是刘明远。”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下一个是他?”
陆离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姑娘的名单上,他是第二个。”
沈昭昭挑了挑眉。
“你倒记得清楚。”
“姑娘交代的事,我都记得。”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刘明远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比钱文广难对付。”她说,“但他有个软肋。”
“什么软肋?”
“他女儿。”沈昭昭说,“刘明远有个女儿,叫刘莹,今年十六岁。据说生得极美,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刘明远对这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
陆离若有所思。
“姑娘的意思是……”
“刘莹喜欢一个人。”沈昭昭回过头,看着他,“周延玉的儿子,周恒。”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恒?那个纨绔?”
“对。”沈昭昭说,“周恒是周延玉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刘莹若是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可刘明远为了巴结周延玉,正打算把女儿嫁过去。”
陆离沉默了一瞬。
“姑娘要我去阻止这桩婚事?”
“不。”沈昭昭摇了摇头,“我要你去促成这桩婚事。”
陆离愣住了。
“促成?”
“对。”沈昭昭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周恒那性子,娶了刘莹之后,会怎么对她?”
陆离想了想,明白了。
“他会有外室,会逛青楼,会把刘莹丢在家里不管不顾。”
“对。”沈昭昭说,“到时候,刘莹受了委屈,会怎么办?”
“会回娘家哭诉。”
“刘明远会怎么办?”
陆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会去找周延玉理论。可周延玉护着儿子,不会给他好脸色。两人之间,就会生出嫌隙。”
沈昭昭点了点头。
“到那时,刘明远还会死心塌地跟着周延玉吗?”
陆离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佩服。
“姑娘这招,高明。”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周恒对刘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陆离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姑娘。”
“嗯?”
“沈星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昭昭看着他。
“她说,从今往后,她这条命,就是姑娘的了。”
沈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告诉她,我不要她的命。”她说,“我要她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陆离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温柔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烫。
他点了点头,翻窗而出。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许久没有动。
“姑娘,”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对那位陆大人,可真好。”
沈昭昭回过头,看着她。
“有吗?”
“有。”青杏说,“您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青杏,有些话,不能乱说。”
青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沈昭昭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陆离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丝……
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