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让出卧室 (第2/2页)
记忆碎片般涌来。
雨。冷。肚子疼。有人喊“救护车”。然后是颠簸,刺眼的光,很多声音……
孩子!
她猛地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跌回枕头上。
“雪霖?”冯峨惊醒,看见女儿睁着眼,眼泪瞬间涌出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乔雪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孩子……”
“孩子在,好好的。”冯峨按了呼叫铃,“医生马上就过来。你别动,好好躺着。”
护士很快进来,做了基本检查。“生命体征稳定,胎心正常。不过还是要卧床休息,不能乱动。”
等护士离开,冯峨重新握住女儿的手:“雪霖,我是妈妈。你还记得吗?”
乔雪霖看着她,眼神迷茫,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许久,她轻轻点头。
“爸……爸呢?”
“在楼下买早餐,马上上来。”冯峨擦掉眼泪,“你大哥二哥也在,还有……还有你妹妹,随安。她早上来过,看你睡着,又回去收拾房间了。”
妹妹。随安。
乔雪霖记得那个女孩。昨晚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清秀的身影站在床边,眼神温柔,带着心疼。
“她……”乔雪霖轻声问,“多大了?”
“十九,比你小三岁。”冯峨的声音哽咽,“你走失那年,她才三个月大。我们……我们领养了她。但她很乖,特别好,知道你要回来,连夜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你住……”
乔雪霖怔住了。
腾房间?为什么?
冯峨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你的房间朝南,阳光好,适合养胎。随安说,你是孕妇,需要最好的条件。她搬到客房去了。”
乔雪霖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涩,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用……”她哑声说,“不用这样的。我住哪里都行……”
“要的。”冯峨握住她的手,“雪霖,二十二年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现在你回来了,还怀着孩子,妈妈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房间的事,是随安主动提的,她说‘姐姐需要’。”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她知道你是亲生的,我是她养母,但她从来没有过芥蒂。她说,她很高兴,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乔雪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想象不出,那个叫沈随安的女孩,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深夜里收拾自己的房间,把空间让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她凭什么?
凭什么让一个陌生人,为她牺牲?
“妈,”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想见她。”
“好,好,妈妈这就打电话。”冯峨拿出手机,但还没拨号,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沈随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换了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扎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姐姐醒了?”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妈让我熬了粥,红枣小米,补血的。您尝尝?”
乔雪霖看着她。
女孩很瘦,但气质干净,眼神清澈。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让人想起春天的暖阳。
“谢谢。”乔雪霖低声说。
“不客气。”沈随安打开保温桶,盛出一小碗粥,递给冯峨,“妈,您喂姐姐吃点。小心烫。”
冯峨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乔雪霖嘴边。
乔雪霖吃了一口。粥熬得软烂,红枣的甜味恰到好处,温暖顺着食道滑下去,连带着冰冷的身体也暖了些。
“好喝吗?”沈随安问。
乔雪霖点头,又吃了几口,才轻声说:“房间的事……谢谢你。但真的不用,我住客房就好。”
沈随安在床边坐下,笑容温和但坚定:“姐姐,你不是客人,是回家。回家的人,当然要住最好的房间。而且你怀孕了,需要阳光,需要安静,主卧最合适。”
她顿了顿,补充道:“客房也很好的,窗户对着花园,早上能听见鸟叫。我喜欢那里。”
乔雪霖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个女孩,在用她的方式,温柔地、坚定地,把她迎进这个家。
不卑不亢,不怨不妒。
“那……”乔雪霖垂下眼,“委屈你了。”
“不委屈。”沈随安握住她的手——很轻的一下,一触即分,“姐姐,欢迎回家。”
她的手很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度。乔雪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轻轻回握。
“嗯。”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冯峨看着两个女儿交握的手,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洒满病房。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这个家,终于等回了它走失的女儿。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未知,虽然伤痕还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这一刻,阳光很好,粥很暖,握着的手很真实。
沈随安看着乔雪霖小口喝粥的侧脸,心里那点轻微的酸涩,慢慢被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是心疼,是保护欲,是“我要让她好起来”的决心。
她想,血缘也许真的很神奇。
即使从未见过,即使分别二十二年,但当她看见乔雪霖苍白的脸、手上的瘀伤、还有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时,心里某个地方,就是会疼。
就像现在,她看着姐姐喝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就会想:她过去二十二年,吃过多少苦?有没有人这样耐心地喂她喝过粥?怀孕这五个月,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沈随安知道,从今以后,她可以给乔雪霖答案。
答案就是:有家了。有人疼了。不会再一个人了。
“姐姐,”她轻声说,“等你出院,我陪你去产检。我查了很多资料,双胞胎要注意的事项可多了。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乔雪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好。”她说,声音哽咽,“慢慢来。”
冯峨的眼泪掉进粥碗里,她慌忙擦掉,又舀起一勺:“来,再吃一口。多吃点,宝宝才能长得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沈随安静静看着,心里那点关于“让出房间”的复杂情绪,彻底消散了。
值得的。
她想。
如果这样能换来姐姐一个安心的微笑,能换来这个家真正的完整,那么别说一个房间,再多她都愿意让。
因为家人,从来不是计较谁得到多少,而是愿意为彼此付出多少。
而她,沈随安,愿意为这个好不容易重聚的家,付出她能付出的一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瑞桥大学的面试确认——她刚刚在来医院的路上,点了“确认参加”。
屏幕暗下去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日期。
两周后面试。三个月后出发。
时间不多了。
但她想,在离开前,她可以为姐姐做很多事。
比如学会煲汤,比如整理育儿知识,比如……帮姐姐慢慢打开心扉,真正地、踏实地,回到这个家。
沈随安收起手机,抬起头,对乔雪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姐姐,”她说,“以后,我陪你。”
乔雪霖看着她,良久,嘴角也轻轻扬起。
那是一个很淡、很轻的微笑,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