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严寒深山·命若悬丝 (第2/2页)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林大山的颈侧。
脉搏细弱、浮数、散乱。
热毒攻心,铅毒入肉,筋脉将枯。
再拖不过一夜。
他面上依旧沉稳如山,没有慌乱,没有叹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韦烈山跪在另一侧,冻得嘴唇乌紫,浑身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腰板。他手里攥着几把在黑暗中摸索采来的野草,蒲公英、血见愁、千里光,都是些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山草。他用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一下、一下,缓缓砸着,动作沉重、迟缓、带着近乎绝望的用力,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跟着杨志森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枪子儿穿身、刺刀见红都没皱过眉,可此刻,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发哑,像被寒风冻裂了一般。
“连长……”
“草药就只有这些了。止血、退烧,勉强能压一点点,可子弹在肉里,铅毒往骨头里钻……我们压不住,真的压不住。”
他喉结狠狠滚动,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山他们……撑不过这个夜了。
山外还有骑兵,我们不敢出去,也没地方去。
再往深山里走,路更险、天更冷,弟兄们的身子……也快垮了。”
旁边几个抬担架的老兵,全都低着头,缩在寒风里,一声不吭。
这群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汉子,此刻被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击溃——无力。
眼睁睁看着同生共死的弟兄一步步走向死亡,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比千刀万剐更疼。
杨志森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没有回头,目光望向漆黑无边、寒风呼啸的密林深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沉入深渊的压舱石,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定一分。
“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里,越隐蔽,骑兵越难搜。”
“伤员不能停,一停,就真的没了。”
韦烈山哑声问:“连长,往哪走?这大山,黑得看不见路……”
“往有人烟的地方走。”杨志森淡淡道。
“深山里,只要有人,就有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大山与周刀身上,声音更沉:
“我认得几味草药,能暂时压住高热、止血、拔毒。
路上你们听我指令,采什么、怎么用,按我说的做。
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活,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寒夜里白白烂死。”
老兵们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不知道连长从何懂得草药,但他们信他。
从战场上一路生死相随,信到骨子里。
“听连长的!”
“咱们抬着弟兄走!”
“死也要抬出去!”
压抑到极致的山坳里,第一次响起低低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杨志森不再多言,弯腰伸手,轻轻将林大山身上滑落的破被子重新盖好,动作沉稳而轻柔。
“收拾东西,别出声,一刻钟后出发。”
“往最深、最隐蔽的地方走。”
“只要还没倒下,路就没断。”
寒风依旧呼啸,黑夜依旧漫长,追兵依旧在山外游荡。
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在最深的绝望里,重新拾起了最后一点脊梁。
他们抬着昏迷的战友,踏着漆黑与严寒,一步一步,向着大山更深处走去。
那里没有光,没有路,没有希望。
可他们依旧往前走。
因为往后,是死;往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