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突击血口 (第2/2页)
有人虚弱地喃喃道。
“少废话!”林振邦厉声喝道,“活着!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们!”
杨志森一眼扫过战场,心中雪亮:
口子已经撕开,但时间不多,敌人的反扑只会越来越猛,一旦等他们重整防线,形成交叉火力,他们这一百二十六人,包括伤员、担架、信袋,一个都别想过去。
“全体注意!”
杨志森猛地站起身,步枪一挥,声音响彻战场:
“前锋顶住!中央快速通过!后卫收缩!
不要恋战!不要追敌!整体前移!过山口!”
这是死命令。
不是决战,是突围。
不是消灭敌人,是活下去。
赵虎听到命令,立刻吼道:
“黄敢!收缩尖锥!掩护中央!”
“明白!”
两人交替掩护,一步步向后退守,把通道让给担架队、让给信袋、让给二排的核心队伍。
韦烈山、刘老黑两翼同时收缩,形成左右屏障,像两道铁壁,把中央通道死死护住。
一排继续死顶前沿,把敌人的反扑牢牢挡在外面。
这一刻,整个警卫连的战术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乱,没有散,没有各自为战。
尖刀收缩、两翼护持、中央快速通过、后卫稳固。
一百二十六人,像一座完整移动的战斗堡垒,在枪林弹雨中,缓缓、坚定、不可阻挡地向西推进。
担架兵抬着重伤员,在战友的掩护下,低姿快速通过山口最危险的地段。
王忠、刘顺两人一前一后,把阵亡通知书信袋护在中间,身体弯成一张弓,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流弹,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那袋信不重,却比他们的命更重。
那是弟兄们的魂,是家信,是遗言,是必须活着送到的承诺。
杨志森走在队伍侧后,步枪不停点射,掩护伤员通过,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他看着担架上昏迷的林大山,看着流血不止的周刀,看着腹部重伤奄奄一息的士兵,看着一个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战的弟兄,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
都是广西子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汉子,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每死一个,他的心就碎一块。
可他不能停,不能悲,不能软。
他一软,全连就塌了。
“快!快过!”
“伤员先过!担架先过!信袋先过!”
“战斗人员顶住!再顶三分钟!”
敌人已经疯了,子弹铺天盖地,手榴弹不断在附近爆炸,气浪掀得人站立不稳,尘土、硝烟、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又有两名战士中弹倒下,一死一重伤。
重伤的那个被两名士兵立刻架起,强行拖过通道,绝不留下。
这就是狼兵的铁律:
可以战死,不能丢兄弟。
可以失败,不能弃伤员。
可以流血,不能丢尊严。
赵虎打光了弹匣里最后一颗子弹,反手拔出刺刀,盯着扑上来的敌人,眼神狠厉如狼。
黄敢的枪也已经发烫,枪管几乎要烧起来。
两人背靠背,站在通道口,像两尊杀神。
“兄弟,怕吗?”黄敢低声问。
“怕?”赵虎冷笑一声,刺刀滴血,“从当兵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时,杨志森的声音传来:
“赵虎!黄敢!后撤!通过山口!”
“是!”
两人交替掩护,一步步后撤,终于退入山口西侧相对安全的地带。
几乎就在他们退下来的同时,一排长陆大山带着一排也完成掩护任务,边打边退,顺利撤出。
韦烈山、刘铁山两翼同时后撤,形成新的防御圈。
当最后一名担架兵、最后一名伤员、最后一名战斗人员跨过山口中线的那一刻。
杨志森猛地喝道:
“三排!后卫交替撤退!不要硬拼!”
“是!”
马常胜带着三排立刻有序后撤,留下一个战斗小组断后,打几枪就退,绝不恋战,把敌人远远甩在东侧山口。
几分钟后。
枪声渐渐稀疏、远去、平息。
一百二十六人的警卫连,终于完整地、带着伤员、带着担架、带着信袋,冲出了山口。
冲出了敌人一个连的封锁。
冲出了百色以西最致命的一道鬼门关。
队伍在山口西侧一片隐蔽的树林里停下,迅速收拢队形,清点人员、救治伤员、整理装备、平复呼吸。
所有人都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浑身是尘土,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是极度紧绷之后的虚脱。
杨志森站在队伍中间,脸色沉冷,声音低沉而清晰:
“清点!”
赵虎立刻带着各班班长快速清点,几分钟后,回到杨志森面前,声音沙哑,带着沉重:
“报告连长!
本次突击突围,全员参战一百二十六人。
当场牺牲:五人。
重伤:四人(林大山、周刀等),全部抬出,无一人遗留。
轻伤:十一人,均能坚持行动。
信袋完好无损!
担架完好!
伤员全部在队!
无一人丢弃!
无一人被俘!
无一人失散!”
报告完毕,赵虎立正,敬礼,眼眶通红。
牺牲五人,重伤四人,轻伤十一人。
近五分之一的伤亡。
这是一场惨胜,一场血胜,一场用命拼回来的胜。
杨志森缓缓抬起头,看向东方夜色中依旧暗沉的百色方向。
师长还在那里,用一条老命,换了他们所有人的生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向着东方,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所有弟兄看到,全部跟着立正,敬礼。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只有呼吸,只有压抑的抽泣。
这一夜,他们冲出了重围。
这一夜,他们丢掉了故乡,丢掉了部队,丢掉了师长。
这一夜,他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带着伤员,带着信袋,带着狼兵的尊严,向着云南,向着远方,继续走。
杨志森缓缓放下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向着每一个弟兄,一字一顿:
“休息一刻钟,救治伤员。
然后,继续走。”
“我们的路,还没走完。”
“弟兄的信,必须送到。”
“活着,走下去。”
树林里一片沉默。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飘向远方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