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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九风雨压城

第五章九风雨压城 (第2/2页)

这一次,指挥所内,长久地沉默。
  
  没有拍案,没有怒吼,没有失望的斥责。
  
  只有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师长疲惫而沙哑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能压垮所有人:
  
  “周振山……我再三叮嘱他,稳守待援,不可冒进,不可意气用事。优势明明在我们手上,怎么会打成这样?兵力丢了,阵地丢了,团长重伤,部队溃散……我痛心,我失望,我更恨自己无能!”
  
  杨志森闭上眼。
  
  他认识周振山。
  
  一个性格刚烈、作战勇猛的团长,平时在师里开会,说话声音最大,底气最足,张口闭口都是狼兵绝不后退。谁也没有想到,他会以重伤昏迷、部队溃散的方式,退出战场。
  
  更可怕的是,周振山被送去的地方,是后方战地医院。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杨志森比谁都清楚。
  
  早在几天前,医院就已经彻底超负荷。药品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告罄,绷带反复清洗使用,麻醉药早就一空,手术刀消毒不全,伤兵躺满走廊、院子、路边,呻吟声、哭喊声、惨叫声日夜不绝。军医和护士累到极点,站着都能睡着,轻伤的自己包扎,重伤的只能眼睁睁等着咽气。没有人登记姓名,没有人记录单位,没有人收敛遗体,尸体摆在角落,用破布一盖,就是一天。
  
  周振山重伤进去,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一旦共军推进到医院附近,他一个重伤昏迷、毫无反抗能力的团长,除了被俘,没有第二条路。
  
  那将是比战死更让狼兵难堪的结局。
  
  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乌云压得更低,秋风更冷,远处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一开始的零星声响,变成连绵不断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抖,震得指挥所的门板轻轻颤动。
  
  一名机要员脸色惨白,双手抱着一叠刚刚译出来的电文,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门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告师座!急电!526团被共军合围在西北山地,电台呼叫全部中断,联系不上,恐已全军覆没!528团溃散殆尽,失去战斗力!527团正面被突破,目前能战之兵,仅剩两个连!共军先头部队,已抵达百色近郊!”
  
  三个团。
  
  176师下辖的三个主力团。
  
  526团,被围,失联,生死不明。
  
  527团,一营被俘,主力残破,只剩零星兵力。
  
  528团,团长重伤,部队溃散,建制作废。
  
  一支曾经威风凛凛、号称狼兵精锐的师,在短短几天之内,骨架彻底被打断。
  
  指挥所内,再没有任何斥责,任何失望,任何怒吼。
  
  只有一声苍老、沉重、绝望到极点的叹息,缓缓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完了……全完了。优势打光了,部队打没了,阵地丢完了……我对这战局,失望透顶。”
  
  门外,所有特务连的士兵,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战死,部队就已经垮了。
  
  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拼命,战局就已经无可挽回。
  
  怕的是,自己以狼兵为荣,最后却连狼兵的脸面,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军务处的一名文书,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整整齐齐的信封,从营房方向快步走来。信封很普通,很薄,用纸也是最粗糙的军用信纸,可每一叠,都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文书走到指挥所门前,先对着门内立正,低声禀报:
  
  “报告师座,近几日阵亡、负伤、失联官兵的通知书,已全部整理完毕,加盖师部印信。只因道路断绝,邮政中断,交通瘫痪,无法寄往各地家属手中,请师座明示,如何处置?”
  
  屋内,师长沉默片刻,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
  
  “把所有通知书,全部交给特务连连长杨志森。”
  
  文书一愣:“师座………”
  
  “他日后会带队西进云南,家属都在那一线。”师长的声音缓缓传来,“这些信,是弟兄们在世上最后的交代。活着的,给家人一个消息;死了的,给家人一个名分;被俘的,给家人一个平安。杨志森稳重可靠,由他保管,由他送达,我放心。”
  
  “是!”
  
  文书转身,抱着那一摞厚厚的信封,走到杨志森面前,神色郑重,双手递上:
  
  “杨连长,全师弟兄的最后交代,都在这里了。拜托你。”
  
  杨志森抬起双手,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接过那一叠信封。
  
  很轻,又重得惊人。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身份。
  
  每一封信,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对父母,一个妻子,几个孩子。
  
  这些人,有的战死在战壕里,有的重伤在医院里,有的失联在群山里,有的被俘在绝境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亲人,再也不能亲口说一句平安。
  
  而他杨志森,成了他们和家人之间,最后的桥梁。
  
  “你放心。”杨志森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人在,信在。只要我杨志森还活着,只要我能走到云南,这些信,我一定一封不少,送到每一位家属手中。绝不辜负弟兄们,绝不辜负师座托付。”
  
  文书眼圈一红,挺直身体,对着杨志森,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杨志森缓缓抬手,回礼。
  
  天色彻底黑透。
  
  百色城外,灯火稀疏,硝烟弥漫,枪炮声如雷。
  
  指挥所的布帘,轻轻一动。
  
  师长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将星虽然暗淡,却依旧醒目。他的脸上布满疲惫,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眉宇之间压着千斤重担,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不肯弯折的松树。
  
  他没有看任何人,先抬头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望向炮火闪烁的天际,望向西北方向群山的轮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176师完了。
  
  桂西防线完了。
  
  西撤云南的路,随时会断。
  
  他身为师长,从带兵的第一天起,就认一个死理:师在人在,师亡人亡。部队打到最后一刻,指挥官不能走,不能退,不能逃。他必须留在最后,留在百色,留在指挥所,直到最后一刻。这不是固执,不是愚蠢,是军人的气节,是狼兵的底线,是他对这支部队、对这些弟兄、对广西家乡最后的交代。
  
  他可以死。
  
  他必须死。
  
  可他不能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死。
  
  尤其是杨志森。
  
  杨志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警卫连长,忠诚、沉稳、果敢、可靠,是整个师里,他最信任的人。家属已经西去,那是全师官兵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根,最后的火种。如果连那批人都出事,那这支176师,就真的连一点念想都不剩了。弟兄们就算战死,也闭不上眼。
  
  所以,他必须做一个最残忍、最痛苦、也最负责任的决定。
  
  ——他留下来,死守百色,拖住敌人,用自己的命,给杨志森争取突围的时间。
  
  ——让杨志森带队先走,带上可靠的弟兄,带上武器,带上给养,带上那些沉甸甸的通知书,向西,往云南,保护所有家属,把最后一点火种,保住。
  
  他不能把这个命令当众宣布。
  
  不能动摇军心。
  
  不能让士气彻底崩溃。
  
  只能悄悄交代,悄悄安排,悄悄托付。
  
  师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肃立的杨志森身上。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愧疚,有不舍,有托付,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片沉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杨志森一人能够听见:
  
  “志森,进来。”
  
  杨志森猛地立正,脚跟一碰,声音沉稳有力:
  
  “是!”
  
  他对着师长敬了最后一个在门外的礼,然后低下头,迈步走进指挥所。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门外,是风雨欲来、战火纷飞的百色城。
  
  门内,是一位师长,用自己的死,换来一支队伍的生。
  
  用自己的坚守,换来一群家属的平安。
  
  用狼兵最后的气节,守住这支军队,最后的尊严。
  
  风,还在吹。
  
  炮,还在响。
  
  夜,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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