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镇里来人查手续 (第2/2页)
这话砸在地上,比雨声还响。
那几个年轻办事员互相看了看,都往后退了半步。王主任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半晌没说话。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
“好。”王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李村长,我今天给你这个面子。但是——”他转向林逸,眼神像刀子,“取样我们带走,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你这里不许再扩大经营,不许再动土动水。听明白了吗?”
林逸看着他,点点头:“明白。”
“我们走。”
王主任转身就走。那群人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两辆面包车发动,掉头,碾着泥水开走了。
雨幕很快吞没了他们的影子。
院子里只剩下林逸和老村长,还有一狗一鸟。
“谢谢村长。”林逸说。
老村长摆摆手,收起伞,在屋檐下抖了抖水:“谢什么。他们这是冲你来的,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林逸,“你得罪人了,孩子。”
林逸没说话。
“周天龙。”老村长吐出这个名字,“除了他,没别人有这本事,能让国土所和环保局的人,冒着大雨跑来查一个果园。”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硬顶?”老村长盯着他,“刚才要不是我过来,他们真敢封。”
“封了也得解。”林逸说,“我的手续干干净净,他们查不出毛病。”
“查不出毛病,也能给你找出毛病!”老村长有点急,“今天说土太肥,明天就能说水太清,后天就能说你用的肥料不合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道理你不懂?”
林逸懂。
他太懂了。
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屋檐的水滴连成线,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村长。”林逸忽然问,“您刚才说,要给刘镇长打电话——是真的认识?”
老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有点苦:“认识个屁。我一个糟老头子,哪认识什么镇长。吓唬他们的。”
林逸也笑了。笑得有点涩。
“但是。”老村长话锋一转,“我虽然不认识刘镇长,可有人认识。”
“谁?”
老村长没直接回答。他摸出烟袋,想抽一口,发现烟丝都湿了,又悻悻地塞回去。
“吴老板。”他说,“福润楼的吴老板,他表哥在县政府办公室。刚才我来之前,给他打过电话。”
林逸怔住了。
吴老板。那个昨天还被他怼回去的吴老板。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撑住。”老村长望着村口的方向,雨雾朦胧,什么也看不清,“他说,周天龙的手伸得太长了,总有人看不下去。”
雨还在下。
林逸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一圈圈漾开。黑子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金羽抖了抖翅膀,飞上桃树枝头,红色的尾羽在雨里格外醒目。
老村长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孩子,这关你得自己过。但你不是一个人。”
林逸明白他的意思。
周天龙的权势,像一张网。而他现在,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国土所、环保局,只是第一根线。接下来,还会有工商、税务、卫生……一根根线缠上来,直到把他困死。
但他手里也有牌。
干净的合同,齐全的手续,还有——那些桃子。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叠文件。承包合同、用地许可、取水许可、环评报告……一张一张,整整齐齐。纸张有些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红章鲜亮。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桃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林逸看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吴老板吗?”他说,“我是林逸。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周天龙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吴老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好。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林逸走到窗前。
雨后的山村格外清新。远山如洗,近树滴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桃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手机——那是王铁柱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
开机,解锁。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逸抬头,看见王铁柱拄着拐杖走进来,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
“查到了。”王铁柱说,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偷瓶子那三个人,是赵老三的手下。今天来的那个王主任,他老婆的弟弟,在周天龙的公司当副总。”
林逸没说话。
“还有。”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录音笔,“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录下来了。那个王主任,在路上跟手下说,‘周总交代了,今天必须把事办成’。”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黑色的,小小的,像颗子弹。
林逸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铁柱哥。”他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把这录音,复制几份。”林逸顿了顿,“一份给吴老板,一份留着。还有一份——”
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
“寄给县纪委。”
王铁柱眼睛一下子亮了:“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逸叫住。
“等等。”林逸走到桌边,拿起那叠文件,抽出其中一张——是承包合同的复印件。
他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王铁柱。
“这个,一起寄。”
王铁柱接过,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还有。”林逸又说,“跟陈老说一声,最近几天,夜里多留点神。”
王铁柱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逸坐回桌前,看着那叠文件,看着那个录音笔。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打响。
而周天龙大概不会想到——这个他眼里不起眼的乡下小子,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几张纸。
还有他永远也想象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瓶被偷走的灵泉水。
比如,那个藏在深山里的秘密。
林逸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最后,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说。”
雨彻底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山村染成金色。
远处的山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驶来。
车很普通,但车牌是省城的。
车里坐着的人,吴老板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姓——
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