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仙桃初熟香满园 (第2/2页)
王铁柱不说话了。他懂林逸的意思——钱要赚,但安稳更要紧。
午后,林逸挎着竹篮,挨家挨户给村里老人送桃。七十岁以上的,一人两颗;八十岁以上的,一人三颗。老人们捧着桃,有的直接落泪,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有的舍不得吃,说要等孙子周末回来一起尝。
走到陈阿婆家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腿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久站。看见林逸来,颤巍巍要起身,被林逸扶住了。
“阿婆,桃熟了,给您尝尝。”林逸递上三颗最大最红的。
陈阿婆接过桃,没急着吃,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像……真像……”
“像什么?”
“像我小时候,我娘从山里摘回来的野桃。”陈阿婆喃喃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果皮,“那会儿穷啊,一年到头吃不上口甜的。有一年我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娘走了二十里山路,从悬崖上摘回来两颗桃,就这个味儿……后来我娘走了,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桃。”
她小心翼翼掰开一颗。果肉嫩黄,纹理细腻,靠近果核的地方,隐约透出淡金色的脉络——那金色很淡,像阳光透过琥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逸心头一动。
金色桃核,金色果肉脉络……灵泉浇灌出的东西,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变化。
傍晚时分,林逸带着黑子和毛团去后山采药。金羽留在桃林守夜——自从桃子熟了,附近山里的鸟兽就开始蠢蠢欲动,昨晚就有几只馋嘴的松鼠想来偷桃,被金羽一翅膀扇跑了。
毛团的腿好得很快,已经能小跑着跟上。它对草药有天生的敏感,林逸要找半天的药材,它总能精准地刨出来。此刻它正蹲在一丛“七叶一枝花”旁边,吱吱叫着邀功。
林逸采下那株难得的药材,正要夸它几句,毛团忽然竖起耳朵,猛地扭头看向密林深处。
黑子也同时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吼。
林逸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
林子深处,暮色笼罩的树影间,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是狼群。
不是三五只,是至少二十只的狼群。它们隐在树影里,不嚎叫,不躁动,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盯着这边。为首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左耳缺了半块,眼神凶戾得像淬了冰。
毛团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林逸的裤腿。
林逸慢慢蹲下身,把毛团护在身后,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黑子挡在他身前,龇出的獠牙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对峙。
时间像凝固了。风停了,虫鸣息了,连树叶都停止了摇晃。只有二十几双狼眼,和一人一狗一猴三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无声对峙。
灰狼王向前踏了一步。
黑子发出更低的咆哮,前爪抠进泥土,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林逸以为要血战时,灰狼王忽然停下脚步。它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对着林逸,是对着他挎着的竹篮。
篮子里,装着刚摘的几颗桃。
狼王的眼神变了。凶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它又向前一步,这次更慢,更谨慎,尾巴甚至微微下垂,做出臣服的姿态。
林逸愣住了。
狼群其他成员也开始躁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但灰狼王回头低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狼瞬间安静下来。
灰狼王走到离林逸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坐下,仰头看着竹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近乎仪式化的乞求。
林逸迟疑片刻,从篮子里拿出一颗桃,轻轻抛过去。
灰狼王敏捷地跃起,在空中精准叼住桃子,落地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叼着桃回到狼群,将桃放在地上。狼群围上来,每只狼都低头嗅了嗅,然后齐齐仰头——
“嗷呜——!”
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在山谷里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嚎完,灰狼王重新叼起桃,深深看了林逸一眼,转身带着狼群消失在密林深处。从头到尾,没看黑子一眼,没看毛团一眼,眼里只有那颗桃。
林逸站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
暮色彻底笼罩山林,远山化作黛青色的剪影。
他背着竹篮下山,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桃香能引来吴老板,能引来省城酒楼的采购总监,也能引来深山里这群野兽。那还会引来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连狼群都知道这桃不一般——它们不是来抢,是来“求”。那头灰狼王的眼神,分明认出了这不是普通的果实。
那离“人”认出来,还远吗?
回到家时,陈老正坐在井台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送走了?”陈老问,声音混在夜风里。
“送走了。”林逸知道他在问什么。
“来了多少?”
“二十多只。头狼缺了半只耳朵。”
陈老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圈在夜色里慢慢散开。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是老狼王,我见过三次。第一次,它还是个半大崽子,跟着母狼学捕猎。第三次……”他顿了顿,烟袋锅在井沿上磕了磕,“它被猎枪轰掉了半只耳朵,狼群死了一半。”
“它很谨慎。”林逸说,“没攻击,只要了一颗桃。”
“因为它活得够久,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陈老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但它能忍,别的畜生不一定能忍。从今晚起,夜里要加倍小心。”
林逸点头。
“还有,”陈老走到屋门口,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卖桃的钱,别存银行。换成粮食,换成盐,换成布,换成用得着的东西。”
“为什么?”
“钱会招贼。”陈老的声音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粮食不会。贼偷钱,不偷粮。记住了?”
“记住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林逸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满园的桃香依旧浓郁扑鼻。
但今夜,这甜香里似乎混进了别的味道——铁锈的腥,泥土的涩,还有山雨欲来前,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湿。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支票纸张的触感。
可陈老说得对。钱是纸,东西是实打实的。在这片深山里,实打实的东西,才能让人活得踏实。
远处,后山那七点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七只不眠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突然发光的山谷。
注视着谷里的人。
注视着满园的桃。
注视着那颗被狼王叼走的、在夜色里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果实。
而更远处,镇上的福润楼里,吴老板正捧着一颗桃,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片果肉,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发送出去的信息:
“货已验,远超预期。建议提价三倍,主供省城。另,查一下种桃人的底细。”
信息接收方的备注是——
“周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