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夫人召见 (第2/2页)
秦岚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难为你有这份心了。小果那孩子……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哀伤,“自打病了,不知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大夫,方子换了无数,可这病……就像缠身的恶鬼,怎么也赶不走。我这做母亲的,看着她一日日消瘦(实际是肥胖变形,但她仍用旧日印象形容),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若非肖锦玉早已从脉案中窥见端倪,又深知后宅倾轧的残酷,几乎都要被感动了。
“夫人慈母之心,天地可鉴。小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肖锦玉只能说着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但愿如此吧。”秦岚收起帕子,重新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看的是小果历年来的脉案?可看出些什么门道没有?或是……觉得哪位太医的方子,有些道理?”她问得轻松,仿佛只是闲谈,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肖锦玉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肖锦玉心中警铃微作。来了,这才是今日见面的核心试探之一。
他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惭愧,摇头道:“夫人恕罪,锦玉才疏学浅,那些脉案记载精深,用药更是精妙,许多药材配伍,锦玉闻所未闻,只能勉强看懂症状描述。只觉得……小姐病情确实缠绵反复,各位太医圣手皆是竭尽所能,用药或温或猛,或补或泻,皆有其理。锦玉愚钝,实在不敢妄加评议,更谈不上看出门道。”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看不懂”的初学者,彻底打消秦岚可能存在的戒备——一个落魄书生,看了几天医书,又能看出什么?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对所有太医的“尊重”,不得罪任何人。
秦岚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眼中的审视淡去些许,笑道:“你倒是谦虚。那些脉案杂乱,你能静下心去看,已是难得。老爷也说了,你这份心意是好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压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般的无奈,“小果这病,怕是……唉,不瞒你说,老爷近日为了冲喜的事,也是焦心不已。这冲喜之说,虚无缥缈,可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做父母的,又怎能放弃?只是苦了……苦了那被选中的孩子。”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肖锦玉身上,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歉意,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锦玉,你是个好孩子,懂事,知礼。有些事,或许你也听说了些……老爷他,也是没有办法。”
肖锦玉心中一沉。秦岚这是要把话题引到“冲喜赘婿”上,并且试图以一种“我们也很无奈、很抱歉”的姿态,来安抚或者说……稳住他?
他立刻站起身,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夫人言重了!相爷与夫人对锦玉有再造之恩,若非相爷施以援手,锦玉此刻早已是护城河边一具枯骨,先父亦将曝尸荒野。此恩此德,重于泰山。能为小姐尽一份心力,哪怕是微不足道,亦是锦玉之幸,何言委屈?锦玉别无所长,唯有一片赤诚,但凭相爷与夫人吩咐。”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知恩图报的立场,又巧妙地将“冲喜”淡化为“尽一份心力”,回避了赘婿身份的尴尬,同时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沈屹和秦岚,姿态恭顺至极。
秦岚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表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她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快坐下,快坐下。你能这样想,我和老爷也就放心了。说到底,也是缘分。你放心,即便……日后,沈府也绝不会亏待于你。”
她重新坐回罗汉床,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肖锦玉平日读书的情况,还嘱咐他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气氛一时显得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王嬷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刻意抬高的惊喜:“夫人!夫人!好消息!外头来了一位姓钱的官媒婆,说是……说是听闻府上要寻属牛的女子,她手里正好有一位合适的姑娘,家世清白,容貌端庄,特意上门来说合!”
秦岚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欣喜”交织的神色,看向肖锦玉,笑道:“你看看,这说着说着,好事就来了。前几日老爷偶遇一位道长,说起冲喜之事,道长言需得寻一位属牛的女子相助,方能更添祥瑞。我这才刚让人悄悄打听,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她转向门口,“快请钱嬷嬷到偏厅用茶,我稍后就到。”
王嬷嬷应声去了。
秦岚对肖锦玉歉然道:“你看,这事来得突然。锦玉,你且先回去休息吧。今日叫你过来,本就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如今你既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冲喜之事,自有老爷和我操心,你安心读书便是。”
“是,锦玉告退。”肖锦玉起身行礼,从容退出了怡然堂。
走出院门,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回望那富丽堂皇的院落。秦岚的表演可谓滴水不漏,慈和、无奈、欣喜,都恰到好处。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位继夫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沉,还要……擅长演戏。
而那主动上门的钱媒婆,想必就是夏家派来的吧?沈屹的计策,秦岚的“顺势而为”,夏家的迫不及待……这局棋,已然落子。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心思却飘向了那幽深内院深处,那个被重重帷幕和药味笼罩的“沁芳园”。沈小果,你在那病榻之上,可知这府中为了你,或者说,以你为名,正上演着怎样的风云变幻?
回到竹意轩,青杏迎上来,见他神色平静,稍稍松了口气。肖锦玉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再沏一盏浓茶。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秦岚今日的召见,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而夏思思入府,已成定局。这相府后宅的水,被这颗石子投入,将会激起怎样的浪花?自己这个尚未正式“过门”的赘婿,又该如何在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生路,并……窥探到沈小果病情的真相?
他端起青杏新沏的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映着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风雨,或许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