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你还有这么礼貌的时候呢? (第2/2页)
白昼天明的时间一日日渐长,晚饭后,人们也不再直接回到自家营帐早早休息,而是围坐在避风处、篝火边。
草原上的静默在夜晚被打破,有时聊天,有时唱歌。
就连总是板着张脸的策仁多尔济,聊到激动处,也会一扬袍摆,以肘撑腿,前倾身子几乎要伸到篝火里。
有几次讲的是他从前跟着达日罕的父亲迷路在风暴中,带着羊群逃离狼群追击的故事。
达日罕一边给她翻译,一边跟着艾麦一起编皮条。
在草场沙地里沉默寡言的小伙子们,此时都活跃积极起来。
娜仁她们则一如既往地机灵活泼,哄吵起来,从不曾落在下风。
连玉总是被那种如火花跃动的气氛所带动,听懂的越来越多,有时还能掺上几句嘴。
一种绵长而持久的宁静萦绕在她的身边。
唱歌时便更是惬意轻松,策仁是会拉马头琴的,他那把琴老得不成样子,琴杆顶部的木质马头雕刻不算精致,只大致看得出个轮廓来,却保护得很好,物资稀缺的地方,琴与弓都有专门的皮制保护套。
琴尾抵小腿内侧后,总要稍停一阵,坐稳身形,策仁才会将弓毛贴上那两根粗粝的琴弦。
音律响起,亦如人一呼一吸。
连玉便在琴声与悠扬的长调中放空,仰头望天。
“奥德。”她小声念,星星。
达日罕听了,脸上挂着笑意,与她一同看向缀满繁星的银蓝色夜幕。
那琴声中穿插着停顿,时急如万马奔腾,有时又如坐身马上缓步览过一望无际的荒野山川。
呼——吸——
呼吸——
也只有在此时,连玉才会再想起家。
呼和浩特。
秋季就这样在歌声琴声笑闹声中走近,连玉行马之高处,遥遥俯瞰着她的“呼和浩特”初具雏形。
但左看右看,距离“青色的城”实在还有距离,连玉思来想去,问:“黄色的城怎么说?”
“SharQota.”
“行,今年虽然还没建成KökeQota(呼和浩特),先用SharQota给你交付吧。”
做科研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过自己,曾经在实验室里被无法复现折磨到头发昏的连玉带着点糊弄的意思,好在台吉明事理,也不与她计较这颜色之差。
进到七月的某一天,午餐时,连玉听着他们开始规划什么活动。
说到马,点到几个小伙子的名字,还说到草。
直到听到“Naadam”,连玉猛地挺起脊背,噢,这里是蒙古部落,怎么能没有那达慕!
是日午后,连玉照例带着达日罕一同去检修草场的沙障草方,便聊起午餐时听到的,她问:“会有多少人来?其它部落的人也会来吗?”
这么长的时间里,哈勒沁仿佛是隔绝世外,连玉从未见过陌生面孔,也没听说他们与外界有什么联系。
依照前世在博物馆里读来的信息,那达慕便是广袤大地上不同部落间互通有无、交换信息的好机会。
连玉还想,若是有其它部落的人来,那草方格的经验便可一并推广出去,防风固沙只靠一个小点所见的效果实在缓慢,几个部落的人联合起来,那片断断续续的黄色枯草带,便能更快变成青城扎实的地基。
可达日罕却说:“没有,没有别的人。”
不光哈勒沁,这几年的图兰,都没有过什么大型的活动了。
且不说各部落本就处在自保尚成问题的状态,面对友邦可能的求援,彼此间都无能为力。
办那达慕更是要消耗不少人力物力,停牧迁徙,只为玩乐交际,堪称奢侈。
今年能办起一场小的庆祝活动来,供众人消遣娱乐一番,也是见草场有恢复的迹象,连庆祝带犒劳,才舍得小小铺张一番。
“赛马、摔跤、射箭?”
“嗯,你怎么知道?”
蹲在地上码石头的连玉摇头晃脑,沾沾自喜。
今天她心情极好,不仅是因为看到地里被破坏的情况远低于她的预期,还因为这场那达慕能办起来,或多或少也有她的功劳。
屈尊一同作检修员的达日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还有这么礼貌的时候呢?”连玉眼含笑意,斜眼瞅他。
达日罕同样回以斜眼,却是很没好气的样子。
能够精准品读并把控达日罕微表情的连玉被逗得直乐:“你问吧。”
思忖良久,达日罕手里的石头搭起来一块又一块,远高于原本的高度,直到石头堆倒塌,稀里哗啦散在一旁,他才问:
“你从哪来?”
“你说过想家,但不是京城。”
“那你的家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