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山人的妙计呢 (第2/2页)
“十三。”
连玉好奇追问:“周岁?”
“不是。”达日罕说了个什么词,连玉跟着讲了一遍,完全没理解。
“出生之后,过一次春天,算一岁。”
是为“年进”,只是达日罕不知道这个汉语怎么讲。
那其其格大约是春后出生的。
连玉有很久没计算过自己的年龄了,自来了晋风之后,一是不知该算谁的,二是算了也无意义。她好像永远停止生长,停留在了自己上辈子结束的那天。
一边搬石头一边胡思乱想到这儿,手里不算大块的石头变得沉重起来。
达日罕倒确是一位心系部落的明君。
这么想来,自己也算幸运,连玉有的是韧劲,有的是耐心,只要给她充分的空间和机会,便没有她做不成的事。
石头挑挑拣拣,跟着搬了半日的石头,是夜回营,连玉还带了一捆草,几块石头,研究琢磨,如何能最大化利用珍贵的枯草、费劲吧啦弄来的石头。
这比读研好玩多了。
连玉今天总是出神,想起一些有的没的。比如现在,她想起从前在实验室日日看文献,跑实验,复现不出来……
现在反有种回归基本功的快乐。
当初读林学,多少还是带着一些亲近自然、热爱自然的冲动,可在漫长的求学生涯里被日益消磨殆尽,最终专业知识反而成了诅咒。
今天在新发现的地里捡草,一根一根地,找回的仿佛就是她遗失已久的初衷,简单而满足。
“个石头叫你看出花来了,”达日罕在对面,照例到了睡前这个时间,两人平时是要聊上几句的。
草原寂寞如许,达日罕到了这个年龄还未成亲,也无亲人相伴,能在睡前这样交谈两句,极为难得。
今日连玉为个石头冷落了他,他便幽幽问:“笑什么?”
今夜帐子内的火燃得不算旺,又只点了一盏油灯。
连玉借火光看东西并不真切,略微惊讶于他目力过人,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自己脸上的一点笑意:“你眼睛倒是好使,我想起来以前开心的事情。”
来晋风这么久,除了思念身在故乡的亲人外,连玉意外地并不大思恋现代生活。
从前在府上日子过得清简,毕竟也是一家之主的血肉,只要不撞上那些真公子小姐,下人间,与她还是好相处的。
需要她做的活计难却不多,她处理事务游刃有余,还闲下来不少时间去帮佃户打理田间农务。
现在在哈勒沁,彻底投入在农牧事业上,全凭她聪明的脑瓜和勤劳的双手,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让这地变成她真正的“呼和浩特”,真正的青城。
那时,她也算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罢。
什么时候能种出第一棵树呢?
达日罕轻笑一声:“每天干饼野菜,亏你还能笑出来。”
哈勒沁贫苦,达日罕或多或少,也听过几句其他汉民抱怨。
“你懂什么是返璞归真吗?”
这显然超过了台吉的词汇量,达日罕嘴硬着转移话题:“你最好是想得出法子,能尽快把这块地种上,否则策仁多尔济知道了你拿他的草放了飞,一定饶不了你。”
“你不用拿他吓唬我,”连玉根本不怕他,“山人有的是妙计。”
“哈哈——”
达日罕被她的话逗得放声大笑。
原野四下寂静,连玉带着她的妙计,达日罕带着这一点满足的乐趣,不久便各自进入梦乡。
日出东方,再去草地之前,连玉先召集了自己小队伍里的众人,分配起了工作。
此前的枯草是扎捆固定,为的也是加重量,降低被风吹飞的风险。
好在被吹飞的并不多,也就三十来个草格,本就是作试验用,现在连玉提出改良版,即在扎成捆的草中间部位加系一根草,用来与石头绑定,届时一同埋进地下。
之前年轻伙子们搬的石块多为块大而重的,远超连玉预期,当时觉得浪费,现在看来反倒意外地很是保险。
这次所采的石头块虽小些,却也利于如此操作,只是自然石块形状多不规整,枯草绳粗糙刺手,即便是在京城做惯了粗活的众人,没一会儿手上也都被磨出红痕点点。
操作起来并不容易,是个极细致的工程。
而非要凑过来给连玉当帮手的达日罕呢,他那双手比草还糙,倒是没落下什么印记。
只不过他那十指,耍刀套马可以,弄这个就显得粗笨极了,接连拽断好几条草,便从议事的大营里悄声快步离开,坐回自己大营地毡上独自郁闷,一言不发。
“没想到,台吉也有做不好的事情啊。”连玉主动寻过来,掀帐推门,人还没进来,带点冷嘲热讽意味的话先飘进帐房里。
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达日罕这般表现,有意思得很。
达日罕懒得理她,起身上塌,把弄着那柄短刀。
“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草籽发芽出来还得时间,这么下去,我怕是来不及了。”连玉坐在自己榻上,蒙古包顶的托诺白日收集天光,室内比夜间点灯明亮得多。
听她自顾自地说完,达日罕闻言冷哼一声:“山人的妙计呢,这时候咋没妙计了?”
连玉现在一点不会平白受他讽刺,当即反击:“山人也不是一直有妙计啊,那台吉不也有做不明白的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