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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楚州的风

第129章 楚州的风 (第1/2页)

楚州王府,书房。
  
  灯火如炬,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那压抑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雄端坐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加急传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毛,字迹也模糊了几处,可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蜿蜒的虬龙。
  
  那是苏震的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楚骁在京城遇到的情况,还有心情十分低落。并猜测楚骁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小子——圣山脚下,面对兀烈台的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万军之中,盔甲染血,却冲杀自如,所向披靡。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从不认输的孩子,竟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光神伤,对着空寂的天空,轻声喊着“想回家”。
  
  楚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王妃。
  
  王妃端坐椅中,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雄,看着他那张铁打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脆弱。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这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楚雄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继续道,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这孩子,自从从马上摔下来那回,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如今他懂事了,有出息了,可受了委屈从不肯说,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要扛多少压力啊……”
  
  她顿了顿,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更低了:
  
  “王爷,你说,朝廷会不会真的问罪于他?”
  
  楚雄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坐在下首的楚清猛地站起身。
  
  她脚步虎虎生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风。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和楚骁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杀几个东瀛畜生怎么了?!”她猛地顿住,声音尖利却带着滚烫的心疼,像一簇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喷发出来,“那些狗东西屠了咱们大乾二十万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杀得还少吗?!”
  
  她越说越气,抬脚狠狠踢翻了身旁的绣墩。“哐当”一声脆响,绣墩滚出去老远,震得满室寂静。
  
  可她没有停。
  
  “弟弟替百姓讨回公道,替那二十万冤魂报仇,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问罪?凭什么?!”
  
  她转向书案后的楚雄,眼眶通红,声音却更大了:
  
  “我就不信,朝廷敢真的怪罪他!他要是真出了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妃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拉住她:“清儿,你小声些,这话能乱说吗?”
  
  楚清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乱说!我就是心疼弟弟!我就是不服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满室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角落里,柳映雪始终静默伫立。
  
  她一身素衣,青丝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牵挂。自打那封密信送来,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刻进了心里。
  
  苏震说,王爷深夜独坐窗前,眼底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孤独。
  
  苏震说,王爷对着楚州的方向,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多想立刻插上翅膀,飞越千里,飞到他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替他拂去肩头的疲惫,陪他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
  
  可她不能。
  
  她只能守在这千里之外的楚州王府,对着几行冰冷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把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咽进心底,化作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了笑,说“很快”。她又问,会不会有危险。他想了想,说“你夫君这么厉害,能有什么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重量,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满室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
  
  “父王。”
  
  楚雄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媳,素来温婉沉静,可此刻,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那双眼睛里,是与温婉不符的坚定,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映雪迎着楚雄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他一个人在京城,太难了。”
  
  就这一句话。
  
  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楚清猛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那些怒火,那些不平,那些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心疼。
  
  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铁血半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是不轻易示人的动容。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战鼓,撞在每个人心上。
  
  门被猛地推开。
  
  孙猛、张诚、刘莽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顶盔贯甲,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周身还带着战场上的凛冽杀气,一进门,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孙猛走在最前面。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震得屋顶都微微发颤:
  
  “王爷!京城的事,末将们都听说了!您就下令吧!我带人去接应。”
  
  楚雄端坐不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下什么令?楚州与京城之间,还隔着一个淮州。”
  
  “淮州又如何?!”张诚紧随其后,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杀气,“王爷,末将恳请您,发信给淮州,让他们借道!若他们不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
  
  “末将请战!给末将五万人,末将立军令状,半个月之内,必打穿淮州,直逼京都,护王爷安危!”
  
  刘莽也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声如洪钟,震得满室回响:
  
  “王爷,末将也愿往!咱们楚州的铁骑,早就憋着一股劲了!东瀛狗贼欺我百姓,朝廷软蛋护着外敌,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楚州虎狼之师!什么叫镇南王麾下的铁血儿郎!”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五万人不够?那就十万!二十万!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谁怕谁?!”
  
  “对!打过去!”楚清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语气决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新的火,“怕什么淮州?我就不信,他们敢拦咱们楚州的兵马!谁敢拦,就踏平谁!”
  
  王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住楚清的衣袖,声音发颤:
  
  “清儿,不可胡言!没有朝廷旨意,私自兴兵,攻打淮州,那就是谋反啊……咱们不能再给骁儿添乱了!”
  
  “谋反就谋反!”
  
  楚清猛地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嘶吼。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
  
  “他们欺负我弟弟,让他在京城受委屈,让他在深夜里一个人难受!我比掉脑袋还难受!哪怕真的谋反,我也要护着他!”
  
  孙猛听得热血沸腾,拍着胸脯,声如惊雷:
  
  “郡主说得对!王爷,您就下令吧!末将保证,半个月之内,踏平淮州,直捣京城!把王爷平平安安接回来!让诚王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张诚也附和道:
  
  “王爷,机不可失!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兵强马壮,怕谁?无论是淮州兵马还是京城禁军再或是中州兵马,让他们来跟咱们楚州铁骑硬碰硬试试!”
  
  三人越说越激动,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将书房撑破。那眼神,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书房,跨上战马,挥师北上,杀向京城。
  
  楚清站在一旁,眼底燃着怒火与期盼。她看着这三个愿意为弟弟赴汤蹈火的将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王妃则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攥着楚雄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雄坐在书案后,始终沉默着。
  
  他就那样静静听着,看着这三个嗷嗷叫、愿为楚骁赴汤蹈火的将领,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愤怒与心疼的脸,看着妻子与儿媳眼中的担忧与期盼。
  
  终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腊月寒冰,瞬间浇灭了满室的喧嚣。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重:
  
  “胡闹。”
  
  孙猛愣住了。
  
  张诚愣住了。
  
  刘莽也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严厉,如此平静,却又如此令人心悸。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口,让他们满腔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楚雄那双如刀似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楚雄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他一步步走到孙猛面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在孙猛面前站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一字一句,他问道:
  
  “五万人?打穿淮州?半个月?”
  
  孙猛被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沁出冷汗。他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样的眼神。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躬身道:
  
  “王爷,末将有把握……”
  
  “把握?”
  
  楚雄猛地打断他。
  
  那两个字,像惊雷炸响。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如冬日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头狂跳:
  
  “你这一打,就是谋反!”
  
  孙猛浑身一震。
  
  楚雄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你可知,骁儿为什么去京城?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够,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现在青州、徐州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控。他现在本就被人盯着,很可能被人弹劾,被人架在火上烤!你这边一开战,他就真成了乱臣贼子,成了叛军之首!你让他怎么办?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刺骨的痛惜:
  
  “你这不是救他,是害他!是要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孙猛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满心的热血,瞬间被愧疚与悔恨取代。
  
  楚雄转向张诚,语气依旧冰冷,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还有你。立军令状?军令状能换回洗清他身上的脏水吗?能让那些非议他、算计他的人闭嘴吗?”
  
  张诚羞愧地低下头,浑身僵硬,不敢再吭一声。
  
  楚雄又看向刘莽。刘莽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你们三个,”楚雄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如山,“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将。你们的心,我懂。可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疲惫,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父王!”
  
  楚清再也忍不住,冲到楚雄面前死死盯着父亲,声音嘶哑:
  
  “那您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京城被人欺负、被人冤枉吗?难道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楚雄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也有深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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