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帝都各方 (第1/2页)
帝都是不眠的。
白日的喧嚣沉入西山,夜的暗流便从每一道坊门、每一堵宫墙的缝隙里悄然渗出。紫微殿东侧的暖阁里,烛火通明,映着满案珍馐的光泽,也映着年轻帝王微微泛红的面颊。
新皇登基三月,年号改元崇和。
崇和帝今年不到三十岁,生得眉清目秀,在先帝诸皇子中不算出众,胜在嫡长,胜在朝中几位老臣和太后的扶持,龙椅坐上了,可坐不坐得稳,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正倚在凭几上,手中玉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中的炙羊肉,身旁两名宫装美人殷勤侍酒,一个替他斟满夜光杯,一个用小银叉叉了蜜饯送至唇边。殿中丝竹声靡靡,是太常寺新排的曲目,据说仿的是前朝遗音。
瑶光公主踏入暖阁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她已在殿外站了片刻,内侍通传时,分明听见里头说“进来”,可进来半盏茶了,皇兄似乎仍未察觉她的存在,只专心与美人调笑,偶尔品评菜肴的火候。
瑶光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站在殿柱旁,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与这满殿的暖香浮华格格不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宫装,发髻简素,只簪一支碧玉步摇,垂珠随着她轻微的呼吸细细颤动。十六岁的少女,眉目已初具倾国之姿,却因那份沉静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先帝在时曾叹,瑶光若为男儿,当可入政事堂参议。
可惜是女儿身。更可惜,生在这风雨飘摇的崇和初年。
“皇兄。”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入玉盘。
崇和帝这才抬起头,像是刚从一场酣畅的宴饮中恍然回神。他眨了眨眼,看清来人,面上浮起笑意:“瑶光来了?这么晚,怎不歇息?来人,给公主设座、添箸。”
“不必忙。”瑶光没有落座,仍站在原地,“臣妹只是来告知皇兄一声,镇南王楚骁的仪仗已过淮州,若无意外,五日内当抵中州地界。礼部拟的迎候章程,已呈御前,皇兄可曾过目?”
崇和帝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两名美人退下。暖阁里的丝竹声也识趣地停了,宫人们鱼贯退出,只余下兄妹二人,隔着满案残席,相对无言。
“过目了,过目了。”崇和帝放下玉箸,取了帕子拭手,语气轻快,“礼部拟得周全,朕又添了些——朕记得库里还有一对白玉麒麟,是父皇在世时暹罗进贡的,一并赐他。另外,朕让内侍省挑了八个美人,歌舞、琴棋、女红都是一等一的,到时候随封赏旨意一同送去。镇南王年轻,又新立大功,该有人好好服侍。”
他说着,抬眼看向妹妹,似乎在等待赞许。
瑶光没有接话。
殿中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跳。
“皇兄,”瑶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被夜风浸过,“镇南王并非贪图富贵之人。”
崇和帝扬了扬眉。
“当年楚州城被困,敌军二十万铁围剿,危在旦夕。他明知九死一生,却只率三百死士,悍然冲入敌阵重围——那一刻,他恐怕从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所求也肯定不是什么加官进爵、荣华封赏,只为拼死救出困在城中的父母双亲和和城中百姓。”
瑶光一字一句,声线沉静却字字千钧,缓缓道来。
“后来草原一战,他旧伤未愈、身带沉疴,仍执意披甲上阵,迎战草原猛将兀烈台。他这般舍身赴险,亦非为了权位功勋,只为守住楚州将士的铮铮风骨,护住北境国门的军威士气。他的王妃柳映雪,当年闺名便位列天下四大美人,风华绝代。柳氏却依旧义无反顾、倾心下嫁——不是倾慕他的家世权势,不是贪恋他的富贵荣华,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值得。”
“如今他镇南王的威名,早已响彻九州四海。提起他,天下谁人不肃然起敬?待麾下将士亲如手足,与士卒同甘共苦,深得楚州三军上下死心塌地的拥戴。”
她微微一顿,抬眸直视眼前皇兄,目光清澈而坚定:“寻常美色,他早已见惯,从不放在心上;泼天富贵,他生来便拥有,从不稀罕。皇兄若只以这些为饵,以名利美色相赠……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也动不了他的心。”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已在这满殿烛影里明晃晃地悬着。
崇和帝的笑容淡了些。
“不就是个纨绔子弟么。”他往后靠进凭几,语气依然轻松,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当年朕在京城,他在楚州,隔着几千里地,他的名声朕也听过。斗鸡走狗,调戏闺秀,被他父亲打得满府乱窜——这些,总不是编的吧?怎么,出去打了几仗,就成圣人了?”
瑶光垂眸,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人是会变的。”
“变?”崇和帝轻笑一声,“瑶光,你还小,不知这些藩镇的把戏。他父亲楚雄在楚州几十年,树大根深,如今老王爷退位,新王即位,急需声望。圣山那仗,或许是真,可传得神乎其神,败兀烈台、定草原、天下第一……这里头有几分是实,几分是吹,谁说得清?”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流转:“朕不是不赏他,是赏他,也得让他明白——他的功劳,是朕愿意认,才叫功劳。朕封他镇南王,赐他假节钺,他该谢恩,该知趣,该安安分分做他的南疆王。”
瑶光沉默良久。
“皇兄。”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疲惫,不是为自己,是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北境黑水部陈兵三万,边报一日三传。东瀛海寇劫了盐场,浙州刺史请兵请饷的折子压在政事堂,无人批红。”
她看着年轻的帝王,看着他那双被酒色浸润得有些涣散的眼睛:“这个时候,镇南王是唯一一个打了胜仗、稳定了边疆、又亲自入京朝贺的藩王。他可以是皇兄最锋利的剑,也可以是最难缠的敌人。皇兄打算把他变成哪一个?”
崇和帝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笃”。
“行了,朕知道了。”他的语气淡了下来,“朕会亲自去城外迎他。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这是逐客令了。
瑶光没有再说什么。她敛衽行礼,转身,步摇的垂珠轻轻晃动,在殿门处一闪,便没入了深沉的夜色。
崇和帝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殿门,独自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召美人,也没有再听丝竹。案上的残羹冷炙渐渐凉透,烛泪垂了长长一挂,如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帝都东城的安王府,灯火同样未熄。
安王李琮,先帝第七子,生母德妃出身望族。崇和登基,安王封了个“亲王”虚衔,没有实权,没有地盘,甚至没有正经职司,只每月朔望入朝应卯,逢年节随班行礼。
今日他府上来了一位客人。
四皇子,端王李珩。
端王年长安王两岁,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太后宫中,与崇和帝本也算亲近。可成年封王后,那点子情分便渐渐淡了。如今他住城西,安王住城东,兄弟俩明面上从无往来——这也是朝中皇子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今夜,端王的车驾从角门悄悄驶入安王府。
书房内,两盏清茶,一炉沉香。
安王挥退了所有侍从,亲自执壶为兄长斟茶。端王接过,却不饮,只是看着茶烟袅袅升起,在灯下聚了又散。
“人已过淮州了。”安王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据探子回报,周文宣递了帖子,他没接。”
端王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眉目比崇和帝更深邃,也更多一份岁月沉潜的城府。沉默片刻,他问:“他带了多少人?”
“八百。”安王顿了顿,补充道,“楚州二十万大军里挑出来的八百人,个个是精锐。装备是匠作监特制的玄甲,战马是草原新贡的良驹——对了,他骑的那匹,就是阿茹娜公主送的那匹‘逐风’。”
“八百。”端王咀嚼着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来朝贺,还是来镇场子?”
“依我看,两者皆是。”安王往前探了探身,“七弟,你说陛下打算怎么待他?”
端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安王沉吟片刻:“封赏的旨意抄出来了,赏赐厚得吓人——白玉麒麟、黄金万两、八名美人。依我看,这是想拿钱砸出个‘忠心’来。”
“砸不动的。”端王淡淡道,“楚州不缺钱,也不缺美人。他要的,不是这个。”
“那他要什么?”
端王端起茶杯,终于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喉带着涩意。
“他要的,”他放下杯,抬眼看向安王,“是朝廷拿他当个人物,而不是当个可随意打发的地方官。”
安王怔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兄长话中深意。
“七弟的意思是……我们该先一步递出诚意?”
端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案上那炉沉香,看着烟痕如篆,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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