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求和吧 (第2/2页)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阴影里,一直未曾开口的兀烈台。这位“草原之山”,曾经是霜狼重骑的精神象征之一,也是最了解其虚实的人。
兀烈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提议的首领,又掠过众人脸上那点可怜的希望,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叹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霜狼重骑……现在,还能凑出多少?”
他微微摇头,自问自答,每一个字都冰冷而现实:
“上次南征,我们几乎带走了草原几乎全部的霜狼重骑”他看了一眼乌力罕,“恐怕现在就苍狼部还能凑出几百骑,算是保存较多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那些染血的数字:“楚州城下决战,世子楚骁率死士逆冲中军,首要目标就是霜狼骑的指挥核心‘八狼卫’以及其亲卫。那一战,霜狼重骑先锋被击溃,八狼卫七死一逃,重骑兵阵型大乱,损失惨重。随后楚州军疯狂追杀,重甲骑兵行动相对迟缓,撤退不及者……十不存五六。”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溃退途中,又遭楚州轻骑不断袭扰,沉重的铠甲成为拖累,不少勇士为了逃命,不得不弃甲……战马倒毙、失散者更是不计其数。”兀烈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讲述着最残酷的损失,“如今,金帐部落的霜狼重骑,基本已不存在,白鹿部……苏赫族长战死,部族溃散,其霜狼骑建制已彻底消失。”
他看向乌力罕:“如今,能立刻披挂上阵、人马甲胄相对齐全的霜狼重骑……”
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整个草原……恐怕不足三千骑。”
“而且,”他补充道,粉碎了最后一点幻想,“战马经过一冬饥寒和奔逃,膘情很差,难以负担重甲长时间冲锋。专用的破甲重矛、长刀,丢失严重。更重要的是——操控霜狼重骑,需要最勇悍的武士和最健壮的战马,更需要长期的配合训练。现在各部剩下的精锐勇士本就稀少,仓促间,连凑齐这三千骑合格的人选,都极其困难。”
不足三千!残缺不全!人困马乏!
这就是曾经让中原边军闻风丧胆的草原王牌,如今的样子。
“这……这就是我们整个草原……最后的家底了?”那个提议的首领瘫坐下去,脸色灰败,喃喃自语。
用这不足三千、状态不佳的重骑兵,去冲击二十万怀揣必死之心、严阵以待的楚州大军?那已经不是“崩掉对方满嘴牙”的问题了,那是把最后一点钢牙主动送上去给对方砸碎!
最后的希望,也熄灭了。大帐内彻底被绝望的黑暗吞噬。连最激进的人,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对命运即将终结的恐惧。
乌力罕看着儿子巴图,巴图也看着父亲。父子俩眼中,是同样的绝望,以及在那绝望深处,滋生出的、一丝别无选择的、卑微的念头。
巴图舔了舔再次干裂出血的嘴唇,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砸在乌力罕心上:
“父亲……使者……也许……是唯一能……试一试的……办法了。至少……把条件……开到极致?称臣?纳贡?为奴为仆?只要……留下一点血脉……”
乌力罕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片死寂的冰寒。他不再看儿子,而是转向兀烈台,声音嘶哑:“……你看?”
兀烈台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帐内那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部落首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了然:“……可以一试。但,莫抱希望。楚雄若肯和谈,便不会有今日之师。派去的使者……须有赴死的觉悟。”
乌力罕咬牙:“好!那就……试试!选个机灵点的,识得中原文字礼仪,最好……与楚州有过些瓜葛,能说上话的。但……身份不能太低。”他到底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又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真正的心腹。
最终,人选落在了那个白鹿部的老贵族身上。他年纪大,在各部有些虚名,早年确实与楚州边市有些皮毛交易,认得几个汉字,更重要的是,白鹿部已垮,他这样的人,即便死了,对苍狼部主导的联盟影响最小。
老贵族听明白这近乎送死的任务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旧袍子,带上了一根象征使者身份的、镶嵌着廉价绿松石的节杖,还有一份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卑微词句写就的求和文书——上面罗列了草原愿意称臣、岁岁纳贡、送出质子、乃至划出大片草场作为“赎罪之地”等近乎无条件投降的条件。
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被强征来的年轻随从,老贵族骑上一匹还算温顺的老马,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圣山朦胧的影子,然后催动马匹,向着南方那片杀机四伏、代表着最终审判的楚州大军营地方向,踉跄而去。他的背影,在初春荒凉的草原上,渺小而悲凉,像一片即将被狂风彻底撕碎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