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八百将士 (第1/2页)
第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南谯城内一片寂静,只有呼啸的风雪声掩盖了一切。但在城墙根下一处极为隐蔽、原本用来囤积备用守城器械的巨大仓库区,此刻却人影幢幢,气氛肃杀而凝重。
仓库内临时点起了数十支牛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映亮了三百具静静矗立的“钢铁怪物”。
那是三百套完整的霜狼重骑铠甲。
厚重的板甲泛着冷冽的幽光,胸甲上狰狞的狼头浮雕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头盔的面甲放下后只露出两道狭长的观察缝,更添几分神秘与森寒。铠甲旁边,是同样制式的狼牙棒、重型弯刀或长柄战斧等南蛮重骑兵的标配武器。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防锈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
三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楚州勇士,已经默默换上了内衬的厚实棉袄和皮甲,此刻正两人一组,互相协助,将这些冰冷沉重的铁甲部件一件件套在身上、扣紧皮带、系牢搭扣。过程并不轻松,铠甲碰撞发出低沉的金铁交鸣,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细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坚毅,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他们都很清楚,穿上这身铠甲意味着什么——他们将不再是“楚军”,而是伪装成南蛮最精锐部队的“死士”,要去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生还的任务。
楚骁同样换上了一套稍作调整、使其更合身的千夫长级别霜狼重铠。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身体,沉重的分量压在肩头,面甲掀起,露出他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庞。他没有佩戴那杆标志性的“龙胆”亮银枪,那太显眼了,早已被他仔细包裹好,留在了帅府密室。取而代之的,是一杆从苍狼部送来的装备中挑选出的、制式相近但更显粗犷沉重的南蛮狼牙突刺枪,枪杆黝黑,枪尖带着倒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异族兵器特有的杀气。
他静静地看着他的士兵们完成披挂。这些面孔,有些他熟悉,是跟随他守城血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有些还略显稚嫩,但眼神同样坚定。他们来自南谯守军的不同部队,是陈潼和李牧花了半夜时间,从数万人中秘密遴选出的,最忠诚、最勇悍、最不怕死,也最沉默可靠的战士。
仓库外,由五百名精心挑选、同样要求绝对忠诚可靠的士兵扮成的“民夫”、队伍,已经将苍狼部提供的部分粮草以及南谯紧急筹措的一批不易察觉异常的物资,装上了几十辆加盖厚毡的牛车和大车。哈森正在低声与王宇、周韬最后确认路线和细节,他的南蛮面孔和装束,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但无人对他投以异样眼光,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背负血仇的向导,此刻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
当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风雪似乎暂时小了些时,三百勇士终于全部披挂完毕。
他们沉默地列队,厚重的铠甲让他们行动略显迟滞,但队伍依然迅速整齐。铁甲反射着幽幽火光,三百双透过面甲观察缝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站在队伍前方的楚骁。
楚骁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和油脂味的冰冷空气,缓缓走到队列正前方。火把的光在他覆面头盔和胸甲上跳动,让他的身影显得愈发高大而凝重。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面甲遮挡、只能看见眼睛的脸,那些眼睛里有火焰,有决心,也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坦然。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面甲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却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弟兄们。”
仅仅三个字,却让所有人的脊背挺得更直。
“铠甲,都穿好了。兵器,都握紧了。”楚骁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要去做什么,想必,在你们被挑选出来的时候,陈将军、李老将军,或者你们的直属长官,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再重复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们要伪装成南蛮苍狼部的运粮队,押送这批粮草,深入南蛮金帐部主力大营。我们的目标,是楚州城!是正在被十数万蛮军围攻、危在旦夕的楚州城!我们的任务,是想方设法,制造混乱,为守军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寻找机会,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让这八百人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
“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十几万杀红了眼的蛮兵。是我们完全不熟悉的地形和敌情。我们只有八百弟兄。”楚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一旦身份暴露,我们将会陷入重重包围,面对数十倍的敌人!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可以说,十死无生。”
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但八百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楚骁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队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现在,我再问最后一次。此行凶险万分,十不存一。如果有人,此刻心中还有犹豫,还有放不下的牵挂——家中年迈的父母需要奉养,新婚的妻子等待团聚,襁褓中的孩儿嗷嗷待哺——那么,请出列。”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每个人审视自己的内心。
“放下兵器,脱下这身铠甲,走出去。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鄙视你。相反,留下的人,会替你守好南谯,保护你的家人。我楚骁,以世子的名义保证,绝不会因此事,追究任何退出者半分责任,你们的军籍、饷银、待遇,一切照旧,甚至……还会有一份额外的抚恤,以表彰你们曾自愿参与选拔的勇气。”
楚骁说完,静静地等待着。火光照耀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却也孤寂如雪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仓库内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丝铠甲摩擦的声音。
三百具钢铁身躯,如同三百座铁铸的雕塑,牢牢钉在原地。只有那一双双透过面甲的眼睛,越发灼亮,仿佛要将这昏暗的仓库点燃。
忽然,队列前排,一个身材格外魁梧、铠甲肩甲上带着一道深深旧痕的士兵,猛地用手中的重型弯刀刀柄,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面甲下,传来一个嘶哑却洪亮的声音:
“世子!别问了!咱们这些个兄弟,从穿上这身铁皮开始,就没想过要脱下来!”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年轻人的激昂:“就是!世子,您知道为了能被选上,咱们营里多少人抢破了头?没选上的,现在还在外面捶胸顿足呢!能被挑中,是咱的荣耀!”
“家里老爹说了,跟着世子,打蛮子,保楚州,死了也光荣!咱家兄弟三个,两个在守城时没了,就剩我一个,这条命,早就是赚的了!”又一个声音喊道,带着豁出一切的悲壮。
“对!咱不是被强迫来的!是自愿的!”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世子,您就下令吧!”
“楚州城里有王爷,有王妃,有咱的父老乡亲!咱不去救,谁去救?”
“南谯的弟兄们守住了城,该轮到咱们去救楚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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