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既来之,则安之 (第1/2页)
伤养了整整十天。
楚骁被接到了母亲的宅院。
苏晚晴几乎寸步不离。
她亲自喂药,药碗端在手里,总要先自己尝一口试温,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她替他换额上的药,手指轻得像羽毛,一边换一边问:“疼不疼?疼就跟娘说。”
夜里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楚骁只要稍微翻个身,她立刻就醒,迷迷糊糊地问:“骁儿?要喝水吗?”
楚骁开始时是僵硬的。
他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不习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看。二十六年来他学会的是自己处理伤口,自己熬过病痛,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事”。
可渐渐地,他学会了在苏晚晴喂药时微微低头,学会了在她问“疼不疼”时轻轻摇头,学会了在她夜里惊醒时,隔着屏风说一声:“娘,我没事,你睡吧。”
每一个微小的回应,都能让苏晚晴的眼睛亮起来。
第七天午后,阳光正好。苏晚晴坐在床边绣一方帕子,楚骁靠坐在床头,看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
记忆里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在缓慢浮现——不是楚骁的记忆,是他作为穿越者带来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知识。
大乾王朝。国祚一百七十二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只能算个短命的王朝。
而楚雄和苏晚晴……
楚骁心口忽然一紧。
他想起来了。在那本他偶然翻过的《乾史残卷》里,有短短几行记载:
“镇南王楚雄,最后一战,腹背受敌,粮尽援绝,力战而亡。王妃苏氏闻讯,白衣赴关,收夫骸骨,葬于关内。是夜,自缢于夫墓前。。”
不过几十余字,写完了结局。
楚骁看着苏晚晴——此刻她还不到四十岁,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低头时一缕碎发垂下来,她随手挽到耳后,动作娴静温柔。
他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在几年后穿着白衣走向边关,会在收殓丈夫的尸骨后,平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骁儿?”苏晚晴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不舒服?”
楚骁摇摇头,顿了顿,轻声说:“娘绣得真好。”
苏晚晴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忙低头掩饰:“胡说什么呢……娘这些年手艺都生疏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那天傍晚,楚骁第一次主动说想喝粥。
苏晚晴高兴得像个孩子,亲自去了小厨房,盯着厨娘熬了半个时辰。粥端回来时,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楚骁张嘴接了。
粥是普通的白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可苏晚晴看着他吃,眼里满满的都是光。
夜里,楚骁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静静悬浮,幽蓝的字句冰冷如初:【回归条件:未满足】。
他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在心里轻声说,“恰逢乱世,想死应该很容易,至少……要让他们最后的时间开心点。”
第十一天清晨,楚骁实在无聊下床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年——十七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楚雄的影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秀的基因,长的还有点帅气,可惜原主有个不堪的灵魂。额上的伤已经结痂,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
“世子,您真要出去?”小厮平安在旁边伺候他穿衣,小心翼翼地问。
“嗯。”楚骁说,“去给父王请安。”
平安手里的腰带差点掉地上。世子可从来没有主动请过安。
楚骁没解释。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对着镜子看了看,推门出去。
晨光正好,穿过回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可等他走过,又忍不住偷偷抬眼——世子今天不一样。走路稳稳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一日参军,终生是军姿,前世当兵经历是刻在骨子里的。
楚骁穿过三道月门,来到前院书房。
书房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他过来,都愣了愣,才慌忙行礼:“世子。”
“父王在吗?”楚骁问。
“在、在的。”其中一个亲卫忙道,“王爷正在处理军务。”
楚骁点点头,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楚雄沉沉的声音:“进。”
楚骁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兵书和卷宗。楚雄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看一封军报,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什么事?”
“父王。”楚骁开口。
楚雄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少年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月白色的衣裳,束得整齐的发,站得笔直的身姿——这一切都陌生得让他恍惚。
楚骁上前几步,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儿子来给父王请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楚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骁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才放下笔,硬邦邦道:“伤好了?”
“好了。”楚骁说。
“好了就好。”楚雄重新拿起军报,眼睛却还看着儿子,“以后长点记性。马不是那么骑的,酒不是那么喝的。你是镇南王府的世子,不是街上的混混。”
“是。”楚骁应道,“儿子知道了。”
楚雄的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军报,身体往后靠了靠,仔细打量着楚骁:“你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楚骁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个王爷在历史中保家卫国,了不起。希望最后的时光,能让他们开心些。“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父王和娘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楚雄不说话。
父子俩对视着。楚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往日的闪躲,也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就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过了好一会儿,楚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既然知道错了——那你和柳家那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该去退了?”
楚骁怔了怔。
记忆翻涌上来——柳映雪,楚州富商柳家的女儿。年方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誉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半年前楚骁在街上惊鸿一瞥,回去就闹着要娶。柳家虽是富商,但在镇南王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楚雄原本不愿儿子强娶,但架不住楚骁绝食胡闹,在王妃的劝说下,最后还是派人上门“提亲”。
说是提亲,管家在楚骁的授意下实施胁迫。
柳映雪为了不连累家人,默默点了头。她住进了王府别院,只等及笄便完婚。这半年来,她从未给过楚骁一个好脸色,总是冷冰冰的。可原主根本不在意,只觉得得到了人就好。
“柳姑娘……”楚骁低声重复。
“对。”楚雄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强逼着定了亲。柳家虽只是商贾,但那姑娘才貌双全,品性高洁,你配不上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要是真知道错了,第一件事就该去退了这门亲,还人家自由。”
楚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记忆里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站在窗前看书的少女。她很少说话,眼神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雾。偶尔原主去骚扰她,她也只是静静看着,不说话,不反抗,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厌恶,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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