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豆荚 (第2/2页)
"怎么做?"
"全搁粥里。豆粒和壳一块煮。"
于墨澜想了一下。"不单做?"
周琴摇头,没停手。"单做了分不匀。"她把砧板上最后一把荚壳切完,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搁粥里,谁碗底有几颗算几颗。看不出是特意加的最好——省得琢磨。"
一百颗出头的豆粒,加上切碎的荚壳。分两百多碗粥。
于墨澜看了看那只白瓷碗,没再说什么。
晚饭。
食堂长桌前坐满了人。灯只开了一盏,靠墙那排,灯泡的钨丝烧得发黄,照到对面已经散成薄雾。
粥打进碗里——灰白的汤,几粒碎米沉在底下。跟往常一样。
第一个发现的人勺子在碗底刮了一下,停住了。
他把碗端近了一些,眯着眼看——碗底两颗绿色的小东西,夹在碎米之间。
他用勺尖拨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了一下。旁边的人看他停了,也低头看碗。然后那个人也停了。
食堂里的声音在变。稀粥入嘴的呼噜声没了,取代它的是更慢、更碎的响动——牙齿碾碎很小的东西,偶尔有人把碗放下,又端起来。
于墨澜碗里有三颗。他用筷子夹起一颗放进嘴里。豆是嫩的,一咬就碎,有一点清甜,更多的是一股青涩的、没长透的植物生味。
两年了。
从临江到刘庄,从绿洲到大坝,从荆汉到嘉余——他上一次吃到新鲜的豆子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那个味道曾经什么也不算,是碗里嚼两口就咽掉的配菜。
他把第二颗吃了。第三颗留在碗底,跟最后一口粥一起喝掉。
林芷溪在他右手边,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血色,眼窝不再那么深。她的低烧两天前退了。程梓给了陶涛那边换来的维生素片,加上乔麦和阿桂猎回的两只野兔——兔肉专门给她,分了几天,每天一小碗,加盐煮。她手指的浮肿在消。
她端碗的姿势没变过。左手搭在桌沿,五指微蜷,右手握勺。翻了翻碗底,找到一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小雨和小满跟别的孩子们在另一张桌。两个孩子趴着数碗里的豆子,小满四颗,小雨三颗。小满用勺子拨了一颗过去,小雨摇头,拨回来。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那颗豆子吃了。
中间那张长桌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碗端在手里,不喝了。她盯着碗底绿色的东西看了很久,用勺背把它推到碗壁上,又推回碗底,推了两个来回。
最后她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放碗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脸。
于墨澜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底喝干净。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淀粉痕迹,中间貌似有一小块浅绿色的印子。
食堂里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起这些豆子是谁种的、种了多久、死了多少苗。但碗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轻。
吃完饭,于墨澜路过食堂门口。一个年纪大的男人靠在墙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还能活一阵。"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就一声,没再往下接。
于墨澜没停脚。
夜里,调度室没开灯。
台灯底座下压着何妙妙抄的几张纸条,最新的一张和上一次内容一模一样,字迹整齐,她用尺比着写的。
外面有车队在清线。有广播在报码。有人在登记每一个聚居点的存在。
嘉余营刚收了第一把豆子。
苏玉玉算过,三季轮种,加上红薯、瓜类,满负荷运转,养百八十人勉强,两百来人不可能,地不够。冷库周围能翻的全翻了,再往外就是酸雨泡过的废田。化肥断了,农药断了,能挤的已经挤到了极限。而老城区,虽然他们灾前都有存粮,灾后也种粮食,但也一直在消耗刘胜军的存货。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窗前。冷库院子没开灯,再往外是县道。
他往宿舍楼走。下午蹲田边久了,左腿有点僵。经过医务室,门缝底下一线白光,程梓还在里面。经过宿舍,有人翻身,弹簧床嘎吱响了一下。
走廊里残存着一丝气味,豆子的。
新鲜的,青涩的。混在铁锈和水泥的底味里,细得几乎抓不住。
但他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