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稀饭 (第2/2页)
何妙妙趴在那台军用电台旁边,盖子掀着,桌上摊着一截拆下来的排线和焊锡丝,旁边搁着她自己列的配件单,上面划掉了两项,还剩三项没着落。
烙铁的尖端发着暗红色的光,焊锡的烟丝细细的,往上飘,在灯底下划出一道白线。
"排线配上了?"
"配了一根,从搜回来的旧收音机上拆的,线径差一点,先凑合。"何妙妙头没抬,烙铁在焊点上停着,"另一根还没找到合适的。天线接口焊上了,但没排线就还是收不全。现在只能收到一截一截的杂波,断断续续。"
"能听就先听着。"于墨澜说,"夜里多扫几个频段,别发。"
何妙妙应了一声。于墨澜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电台喇叭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嗡,像什么信号的尾巴,一闪就没了。他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底噪。他等了几秒,走了。
外面还有人在发信号。发信号意味着有电,有电意味着有组织。但那个信号太短了。
傍晚,林芷溪今天讲"粮、种、垄、秤"四个字。她把"垄"写在板上,转身让孩子们照着抄。
写到第二遍,她右手一抖,粉笔在板面上拖出一条斜线。那条线从"垄"字的最后一笔开始,往右下方歪过去,像地里被风压歪的苗。她停住,换手去扶桌子,站稳后才继续。
小雨先站起来,把林芷溪手里的粉笔接过去,放回盒子,再把讲台边那摞本子抱到桌上。
"老师,我先收这排。"小雨说。
林芷溪点头,坐下喝一口温水。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点名。
小满跟着小雨收本子,按座位顺序摞好,摞到第七本时,他把一本写错行的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林芷溪看见了,让他放到"重写"那一摞里。
班后复核,林芷溪坚持做完。她的手有点抖,但每个数字都落进格子,没有漏项。陈志远坐她对面报数。报到"病号补餐"那一栏时,林芷溪让他重复一次,自己慢慢写完。
"明天别来了,歇一天。"陈志远说。
林芷溪把最后一笔核完,合上本子。"明天的事明天说。"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
夜色刚压下来,院门外有人叫门。
梁章带两人到院门内侧站定,枪上膛,棍子备着。于墨澜和陈志远走进值班室,把台灯调暗,只剩侧窗那一道光照着。
"有人吗?"门外是女人声音。
梁章在门内应:"几个人?"
"我和孩子。"
"营地不收人,换东西可以。带什么来了?"
门外停了几秒。
"一只表。还能走。"
梁章转头看于墨澜。于墨澜用下巴对陈志远示意:先看。
陈志远推开值班室朝外的外窗,手电光从窗口打出去,照到一张瘦脸和一个裹在薄外套里的孩子。女人的脸颊凹陷,颧骨托着整张脸的轮廓,眼睛被手电光照得眯起来,但没有躲。
孩子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一丛枯草。
女人把手抬起来,掌心托着一只表,表盘完好,江氏丹顿机械款,成色还新。那只表在她掌心里,表面反射着手电光。
"换什么?"陈志远问。
"热的。孩子两天没吃热的。"
于墨澜在暗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陈志远把手电光落在表面,翻过来看了眼型号,把笔搁在账本上:"只有盐水,剩米汤。营里没多少吃的。"
门外停了一下。"什么?"
"温盐水,就这个,爱要不要。"
外头没再问。过了几秒,女人轻声对孩子说了句什么,从窗口里听不清。最后答:
"换。"
"先交东西。"
女人把表从窗口递进来。陈志远放进托盘,直接记账:
【江氏丹顿机械表一只,成色九成新,入。换温盐水一杯,米汤一份,出。】
过了会,后勤的人打了水和米汤过来。陈志远从值班室外窗递出去。
碗是不锈钢的,碗壁上有刮痕,米汤在碗里发着一层淡白色的光。
"喝完走,我们不留人。"梁章说。
门外一阵窸窣,孩子先接过去,咳了两声。女人低声哄。
过了几分钟,碗从窗口递回来。碗底干净。女人说了声谢谢,脚步往远处去了。
陈志远关上外窗,把托盘里的表取出来放到桌角。
于墨澜看完陈志远记的那行字,对梁章补了一句:"找个人跟两步,备注:有无尾随。"
梁章把这一页撕下复写,送调度室存档。原件留院门夹册,便于夜里抽查。
回去路上,陈志远问:"往后都按这个来?"
于墨澜说:"先按这个。不收人,不入册,换完即走。"
"明天来十个带孩子的呢?"
"咋可能。按流程一个一个来。超上限就停。"
"上限多少?"
"每天最多十笔。吃的只出盐水和淡水,碘伏可以少出一些,备件和用品可以多换点。外面的人拿吃的换最好。我们的粮食、枪和油不入这个口子。营地里个人的东西可以上报统一换。写进院门规程,今晚贴。"
陈志远点头,去拿纸。
夜里,新规贴上:
【不开门;只开值班室外窗;单人交换,换完离开;不承诺下次;日上限十笔。】
门外的人看到的是规矩,门内的人看到的也是规矩。
梁章带人沿院门内侧巡了一圈,确认规程牌挂牢,照明角度不外泄,枪位不暴露。
于墨澜在值班室听了十分钟,才去调度室写日清。
门外还有脚步声,一阵一阵的。不知道是风,还是人。
于墨澜把今天换进来的那只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调度本旁边,表盘朝上,这表过后要让人拿贡献点换。
指针走着,声音细得像虫。
这只表以前是在某个人的手腕上走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