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奇怪的曲线(7K) (第2/2页)
他直接对那一份二重积分做了变分。
变分给出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正好对应着镜面密度场最优分布的局部条件。
而那一份最优分布,长出来是一种很漂亮的、随极径单调下降的形状。
跟传统数值优化跑出来的那种参数化的圆环阵列,几乎是同一种东西。
可这一份卷子,是用一份纸笔上的变分给推出来的。
最後他还补了一节,用蒙特卡洛在小范围内验了一下解析解的偏差。
偏差控制在了两个百分点以内。
李东把这一份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
他在心里小声地“霍”了一下。
这思路有意思。
这种写法,骨子里头其实不是数学建模,是物理。
这组选手,是把整一片定日镜场当成一片连续介质来处理的。
这一手……野得很。
李东在评分表上给了一个很高的分。
然後他把这一份卷子单独抽了出来。
屋里那种翻页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到下午五点中左右,几位评审才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笔。
张文平抬头看了看。
“都过完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碰一碰。”
“老闵,从你这边开始。”
闵自强清了清嗓子。
他从自己桌上抽出来一份卷子。
“这一份A题,我手里挑出来分最高的就是它。”
他把封面那一栏临时编号念了一下。
然後他把这一份卷子的核心思路给大夥儿过了一遍。
“这一份在阴影遮挡那一段,没走离散网格。”
“他们走的是矢量光线追踪,每一面镜子的阴影域,全是用解析的射线-多面体相交算出来的。”“算下来比常规网格快了将近两个数量级,精度还高了一截。”
闵自强顿了一下。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在优化那一节,把整一片定日镜场拆成了三层。”
“最里圈一层做了一个特殊处理,加了一个不对称的偏移角,专门去吃掉夏至前後中午那一段的余弦损耗。”
“这一手很漂亮。”
“我自己上手验了一下,全年平均光学效率涨了大概0.7个百分点。”
“这一份在我手里是第一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写卷子的几个孩子,工程的实现也很紮实。”
“代码跑得很干净。”
屋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温景行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桌上这一份,估摸着跟老闵手里那一份,是同一个学校的吧?”
他把封面那一栏的临时编号念了一下。
闵自强一愣。
他低头核了一下。
“嗯,没差几位数应该是同一个学校的。”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一眯。
“老温,你这一份,思路和我说的那份很像?”
温景行点了点头。
“这一份在矢量光线追踪那一段,比老闵手里那份走得更深一点。”
“他们直接把整片场的反射光锥写成了一份在塔顶截面上的概率密度。”
“截断效率不再是一面镜子一面镜子算,而是从这份概率密度上直接积分。”
“在阴影遮挡那一段,他们用的是分层AABB(轴对齐包围盒)加速结构。”
“这一手就把蒙特卡洛收敛速度又快了一截。”
“而且……”
“他们在最後那一节,加了一段关於全年极端日照条件的鲁棒性分析。”
“这一段是这一篇里我最看重的。”
“写卷子的几个孩子,已经超出把题做出来的层面了。”
“他们在替工程上考虑。”
温景行说的全年极端日照条件的鲁棒性分析,其实意思就是。
这一组选手
不光把“正常那一年”的发电效率算出来了。
还把“万一这一年里某几天突然来一阵极端天气”的情形也单独验了一遍。
论文交上来的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想着把题答对。
是真把这一座电站,当成将来要替业主撑十年二十年的东西在看。
李东听到这儿,把自己桌上那一份从极坐标变分那条路上推出来的卷子抽了出来。
“几位老师。”
“我这边也有一份,挺想跟几位聊一聊。”
李东把这一份的思路讲了一遍。
从把整一片镜场处理成连续场,到那一份二重积分,再到变分给出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他讲得不算特别细,可整一套骨架,几位评审都听明白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
周明哲先开了口。
“这一手……漂亮。”
“跟老闵、老温手里那两份走的路子,几乎是反过来的。”
“老闵、老温那一份,是把离散的几何算到极致。”
“这一份,是直接跳到上一层,把整片场当成连续介质来处理。”
“两种路子,一头一尾,最後跑出来的最优布局还相互对得上。”
“真有意思。”
张文平这时候开口了。
“今天大夥儿挑出来三份。”
“老闵手里那一份,老温手里那一份,还有李东手里这一份。”
“今天先把这三份定下来。”
“剩下的,咱们明後两天评完B题、C题以後再综合定一下。”
按数模国赛的老规矩。
高教社杯的候选名单,每一年通常会挂三到五份。
这三到五份并不是简单的第几名,而是全国五万八千多支队伍里头筛出来的那一小撮,评审觉得最优秀的。
名单上的选手,过几个礼拜还要被请到指定的高校做一轮当面答辩。
答辩这一关再把最终的第一名定下来。
那一份,就是这一年的高教社杯。
李东把自己手里那一份卷子重新放回了远处。
他刚才挑出来的那一份,写的人是谁,他猜不到。
可老闵、老温手里那两份,能在同一所学校里同时冒出两组人来碰A题,而且都碰到第一档的水准……这种学校,全国找不出几所。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会其中一个是耗子的吧………”
接下来两天,复核组又把B题、C题的卷子过了一遍。
几份比较亮眼的也都挑了出来,挂进了高教社杯的候选名单。
总共五份候选。
名单一出来,国奖的名单也就跟着定了下来。
国一、国二,按各赛区上来的分布,依次填了进去。
名单送回组委会做最後的封档。
接下来要做的,是给候选的五支队伍发邀请。
从评审室里出来已经是周四的傍晚。
李东在金陵大学北门外的一家小面馆里叫了一碗鸭血粉丝。
“怎麽就不辣呢?哎。”
李东评价着回到了公寓。
然後他又把那一份事件包重新挂进李判据的框架里。
从十几个TeV往上,一段一段又跑了一遍。
结果跟前两天一样。
判据系数还是擦着锚定区间的边线,跳来跳去地往前走。
不进,也不出。
李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着急写结论。
他闭上眼睛。
慢慢地走进了自己的记忆宫殿。
记忆宫殿里挂着的是【应用数学/反演】。
这是他这一阵一点点立起来的架子。
架子上每一本书的背後,都对应着他在某一篇论文里啃透的东西。
反演算子、循环权重、Tikhonov正则化、贝叶斯先验、变分耦合……
李东沿着这架子走过去。
走到尽头那一面墙跟前。
这一面墙是他在记忆宫殿里给【相关知识】那一栏新开出来的一片空地。
平时这一片是空的。
他偶尔进来扫一眼,也没看出什麽异常。
可这一次。
这一面墙的正中央,亮着一片不算太亮的白光。
李东心中诧异的朝着白光走去。
走到跟前他才看清,那一片白光的形状。
是一本书的轮廓。
书的轮廓很完整。
可这一本书……是空的。
李东在心里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逻辑属性又涨了0.1的缘故。
“这是在提醒我欠缺相关的知识?”
他自己也没法确定这个判断对不对。
可他也顾不上确定不确定了。
他立马从记忆宫殿里退了出来。
把笔记本盖子合上,顺手抓起桌上的双肩包。
二十分锺後他来到了金陵大学的图书馆。
金陵大学它的前身叫做国立中央大学,再往前还能一路数到清末那座三江师范学堂去。
这一所大学在1948年曾经被业内公认是整个亚洲的第一名。
那时它有七个学院,文、理、工、农、法、医、师范,三十几个系,二十几个研究机构。
1952年院系大调整。
这一所大学被一分为八。
它的工学院单独立了门户,成了今天的东南大学。
它的农学院剥出去了一截,成了金陵农业大学,另一截成金陵林业大学。
而水利系合到别处去了,长成了河海大学。
航空系跑去了西安,长成了西北工业大学。
师范学院成了金陵师范大学。
医学院独立出去了,後来长成了第四军医大学的一部分。
至於哲学系,更是一脚被踢去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这一所大学就这麽被生生拆掉了五脏六腑,而他现在依然是华夏最出名的几所985高校之一。可见它的底子之厚。
特别是它的物理学院,是从国立中央大学完整的物理系一路延续下来的。
其中天文学系更是当年合并了中山大学天文系,齐鲁大学天算系拚出来的、新华夏第一个独立建制的天文学系。
悟空号背後挂着的那一座紫金山天文台,正是这一份天文学根脉上长出来的一颗果子。
而它的图书馆,藏书数百万册,是华东地区高校里馆藏最丰、最齐全的图书馆之一。
李东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里面到处都是埋着头啃书的人。
李东走进去的那一刻,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先抬起了头。
她看了一眼。
然後她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她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喂。”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
旁边的同伴抬起头。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卧槽。”
“是东神?”
声音不大。
可这一片大厅里本来就很安静。
这一句“东神”一冒出来,附近几张桌子上那几颗脑袋几乎是同时抬了起来,看向了李东。李东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检索终端那边,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宇宙线】、【高能事件】、【极端空间天气】、【太阳质子事件】、【树轮140】、【冰芯10Be)……每一组关键词後面,都跳出来一长串结果。
李东扫了一眼。
他自己也没办法精确地说出来缺的是哪一本书。
可他知道他缺的,跟“宇宙线的极端事件”这条线有关。
既然不知道是哪一本,那就一片一片地扫。
他在记忆宫殿里把每一本书的索书号和馆藏位置存了下来,转身就朝着馆里那一片高能天体物理的书架走过去。
十五分锺以後。
李东把怀里那一摞书摆在了一张靠窗的空桌上。
“砰”地一声。
这一摞书摞起来差不多有半米高。
里面主要都是一些这一行的权威书籍和期刊。
比如《CosmicRaysatEarth》、《HighEnergyAstrophysics》这些之类的。下面是几摞从《AstrophysicalJournal》、《Astronomy&Astrophysics》《JournalofGeophysicalResearch》上打印下来的论文。
这些文献背後挂着的,都是这颗星球上几个最大的天文台、最大的卫星合作组、最大的高山观测站这五六十年来打捞上来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