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有些事不讲对错,只讲利弊 (第1/2页)
季慎立于丹陛之下,腰背挺直,奏状仍捧在手中,那副不肯退让的模样,在满殿朱紫之间格外扎眼。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面色不辨喜怒,殿中静得能听见廊外风声。
房玄龄跟魏征对视一眼,随后房玄龄缓步出列。
“陛下。”
房玄龄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四平八稳的分量,“臣有几句话想说。”
“房卿请讲。”
李世民看了房玄龄一眼,随后开口道。
房玄龄转过身,先看了季慎一眼,那目光里并无责备,倒有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怜惜。
“季御史此奏,句句出于公心。只是久居台省,未曾亲历军前,所见是典籍里的仁义,所论是万国间的声望,却不知海东是何等一番光景。”
“我军悬于海外,一石粮、一束草皆要从辽东转运,路上损耗十去其六。前线将士三日不得一饱,冬衣不足,弓箭不继。若非诸家商队踊跃输将,李绩这十余万兵马,怕是连熊津城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叹了口气,继续开口道,“季御史所言‘以人为货、有伤国体’,臣岂会不知?可国体二字,也要粮草撑着,军中无粮,便无国体;将士冻馁,便无威名。此事牵涉前线数十万人的性命,涉及辽东的安稳,季御史今日一奏固然是忠,可若因这一奏断了前线的粮道,那便是忠而误国了。”
他回身向李世民再拜:“依臣之见,季御史之言当录而存之,以为将来之鉴;眼下军情紧急,章程不宜骤改。不如先降一旨,令前线约束捕奴,不得滥及妇孺,既全了季御史的忠,也稳了前线军心。待破城之后再从容议之。
恳请陛下留此直臣,以为台省之益。”
这话说得极是圆融——既没驳了季慎的奏,又给了台阶,明摆着要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保住季慎。
房玄龄话音方落,魏征也自班中出列。
“陛下,臣亦有言。”
魏征素来面色冷峻,此刻却不似往日那般锋利,反倒压着声气,“季慎此奏,臣以为,说得对。”
殿中微微一动,世家的几位大臣脸色一变。
“可对归对,”魏征话锋一转,“此时却不合时宜。大军在海外,战事胶着,朝廷若于此时下一道严旨斥责前线捕奴,将帅如何自处?输粮的诸家又如何安心?”
他看向季慎,目光沉沉:“季御史,可知你这一本奏上去,平壤城中有多少人要彻夜难眠?李绩要思量,太子要思量,那些押着粮车往北去的商队也要思量。你一言既出,牵动的是千里之外几十万人的心。忠言要进,可也要看时候。”
“臣请陛下,”魏征转向御座,深深一揖,“留季慎之奏,缓行其议。待百济既定,国势稍安,再将此事付朝堂公议,方是持重之道。”
这一番话,比房玄龄更直白——魏征是以“直臣”的身份,几乎明说了:诸位,季慎虽然不懂事,但是个人才,别太过了。
殿中不少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一为宰辅,一为谏臣,二人同时转圜,已是给了季慎天大的台阶。
只要他顺口应一句“容后再议”,此事便可揭过,既保直言之名,又免树敌之实。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御史身上。
季慎却缓缓抬起头。
“房公、魏公之言,臣感佩于心。”
他先向二人各施一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随即,他直起身,声音竟比方才更稳,“只是,某不能接受。”
殿中一片死寂。
房玄龄眉头微蹙,魏征亦眯起了眼。
“房公说,国体要粮草撑着。”季慎道,“臣以为,粮草要人心撑着。人心若散,粮草愈多,愈发是祸。魏公说,臣一言牵动几十万人的心。可臣更怕的是——若今日不言,明日打下百济,掳回的俘虏标价于市,消息传遍四海,那时牵动的就不止几十万人了。”
他转向御座,再拜,伏地不起:“臣请陛下不必缓议,明发诏旨,禁绝捕奴贩卖。前线粮草,臣愿与诸公同议别策;诸家输将之功,请以田土盐铁勋赏酬之,不以人身酬之。若因臣一奏而绝粮,臣愿以身当其罪;若陛下留中不发,臣宁可不做这个御史!”
“季慎!”房玄龄终于沉了声。
“房公。”季慎伏在地上,却抬起头来,“臣出身寒门,少时见乡里饥荒,人相卖鬻,父子相弃于道。那时臣便想过,若有一日执笔在朝,见有人以人为货,必不能闭口。今日若因畏祸而不言,那臣读的书便都白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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