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逼宫(下) (第2/2页)
当初石赵是真打到合肥,打到邾城,全线饮马长江的。
而现在,慕容氏赫然又一石赵格局,谁人敢稍作轻视?
全面压力之下,承压能力最弱的皇帝一方,肯定会陷入全面被动,之前刘乘预想的持续性政治泥淖也就不存在了。
实际上,一个最简单的军政推演就在眼前,面对著慕容氏的巨大压力,桓温作为大司马,要求统辖所有部队,集合於陕洛,准备阻止慕容氏吞併三晋,这是合情合理合乎所有人认知的基本道理,此消彼长嘛。
如果朝廷同意了,那自然就顺理成章了,接下来如何,可不是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朝廷说了算。
而如果朝廷不同意,就只能让北府做主动进攻,尝试从侧翼拉扯住北燕兵力,证明自己单独行动的战略作用,也为皇帝做一份政治本钱————但到了这一步,就是之前西府那里既喜且怜之的节奏了。
败了,那就按照之前的排队换人,换到郗愔或者郗曇,桓温这边直接过去一口吞下去,也就成了。
胜利了,自然是好事,最好一直胜下去,让桓温积攒钱粮兵力北上抢夺三晋。
但面对著如此强大的燕国重兵集团和整个河北的人力物力,北府一府之力,真能一直胜利吗?
刘乘现在回头去想,只怕荀羡处於那个位置,比谁都看的清楚自己的处境,今年上半年试探性的进攻和失败本身就是一种预演————而彼时,北府的压力还不是很大,还有一点迴旋余地,可再往后嘛,隨著北方迁都完成与桓温公开施压,那北府怕也只能硬著头皮去打了。
大变就在往后数年內。
这也是刘乘决定来桓温这里要一份说法,甚至上来先给对方穿一双小鞋,隱隱有逼宫之態的根本原委了。
「明公。」刘乘点头之后,莫名停顿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来问。「我这里有几处疑惑,请明公务必据实以告————」
「说嘛。」桓温依旧按著金杯忍著脚下刺挠来对。「你来这里,不就是要问这些吗?」
「你我皆知,朝廷不会应允,但如果朝廷万一应允,而慕容鲜卑那里,又果然在明年、后年就试著出兵太原,你这里果然有充足之人力物力,合天下之兵,北上三晋,与慕容氏决战的底气吗?」刘乘正色来问。
「没有。」桓温面色不变。「只有在河南做防御的几分底气————三晋太远了,而且地形复杂,真要是集合全国之王师,弄个七八万眾,与其在三晋作战,倒不如从河南开阔之地,借荆州与江左之粮秣后勤,直取鄴城。」
刘乘点头认可:「可若如此,恐怕要先对江左下手整飭一番吧?」
「这是自然。」桓温依旧从容来敘述。「必须要在江左大举土断,这样才能確保物资供应,同时为了確保土断,也是为了確保战前战后之调配,还要在建康做一番人事上的清肃。」
「那需要几年?」
「要看时机的————」桓温嘆了口气,將手中金杯再度递给对方。「御龙,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可內里外面都会有意外,就算没有意外,只慕容鲜卑从容进取,我们难道就要坐视不理?他们取三晋到底管不管?」刘乘没有接酒,只是將脚上赶路的臭草屩踢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到榻上。「取了三晋,合大军继续进取关中又怎么办?打河南又如何?我们这边如果战败,威信受挫,又该如何?明公,你心里有计较吗?
总不会觉得对上慕容氏有充足把握吧?」
桓温沉默一时,只好將金杯放到案上。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很快有人捧著烛火从楼下上来,稍作布置,双方就此稍作停顿。
「明公。」等到点蜡烛的人撤下去,刘乘嘆了口气,借著火光回顾楼上。「昔日我与嘉宾束髮而来,就在这棲霞楼上与你初见,彼时都是少年模样,如今我孩子都有四个了,嘉宾的鬍子已经快追上明公了。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此番谢奕石、王敬和连番猝去,还是让属下震动莫名————须知道,明公你也已经快五旬了。」
桓温被逼的没办法,只嘆了口气,鬆开按金杯之手,指著楼下来说:「御龙,我这么说吧,我是渐渐不指望石头了,只到底是我嫡世子,不得不给他机会,但你也不用担心我身后事————我也想好了,咱们先建大功业,最后再取天命,也就是不到最后,不做逾越之事。这样的话,若天命不在我,就让幼子来当家,退守荆州,不会让你们这些人无立足之地;当然,若天命果然在我,那咱们就一起成一番大功业。」
刘乘摇头以对:「明公,你这只是从长远大略来计,也只能保证你们桓氏自家后续,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其实还是擅自弃我们这些马前卒。」
这话说的就严重了,桓温也只能捻著发硬的鬍鬚来对:「具体哪些事情?今日不就是要说清楚吗?」
「譬如这一回,如果皇帝有明旨,让我们协助北府一起出兵,我们该不该出兵,出兵要不要尽力而为?得胜了,明公这里会不会反而愤而嘆之?失利了,会不会连我们一起喜且怜之?」刘乘毫不客气。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怪不得你要急切赶过来————还有呢?」桓温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似乎稍微放鬆。
「再如北府,说是让嘉宾取过来,但实际上,郗领军兄弟自有自家的心思,一时迟疑如何?一时反目如何?一时得用,北上作战,沦为殷中军、谢安西又如何?」
「还有吗?」
「还有,皇帝长大,建康局势复杂,一旦遇到一些牵扯建康的事情,彼处相隔江陵数千里,根本不可能请示明公,我虽然之前一直以弥合上下游为根本,未曾逾越,但往后几
年形势肯定会变得特別快,尤其是明公你这里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若是得势,便有直接夺取建康的可能;若是忽然失势败绩,建康也肯定会有一些动摇嘈杂————如果这时候,又叠加著什么大的意外发生,我来不及请示,做下一二不妥之事又该如何?」刘乘依旧追问。
「还有吗?」
「暂时就这几个————」刘乘暂时熄火。
「我大概听明白了,你想要个保证。」桓温捻须以对,似笑非笑。「只是御龙,你竟然信不过我吗?」
轮到刘乘默不作声了。
「那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心存壮志,视北伐为个人之伟业,自然绝不会让你去做自毁北面的事情,事情落到你头上,你尽力而为便是,我绝不可能因为你打胜了仗而追究,更不会因为你有所败绩而连你一块处置。」桓温微微笑道。「至於嘉宾那里,我如何不晓得,他看起来严肃,且与家庭长辈相违,但实际上心心念念都是要重振高平郗氏,只是全心全意赌在老夫这里罢了————这等忠臣孝子,我自然不会让他血亲相残,更不会有丝毫逼迫过甚。
「还有建康那里,你为我火中取栗————你晓得这个词吗?」
「自然晓得。」
「你为我火中取栗,我断然不会因为你中途惹出什么事来而弃你於不顾。」桓温昂然做答。「若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到,我桓元子还求什么天命?」
说著,只在案上將自己饮了一口的金杯推了过去。
刘乘连番頷首,却依旧不去取金杯:「明公的气度、心胸,我都是信的,何况我与嘉宾从明公八载,刚刚明公所言之名属上下,情同父子,一起共歷生死,共志八载」,当然不是虚妄之言,我也感同身受————」
「那你————」
「两件事。」刘乘忽然回到了那个让桓温感到熟悉的说话方式,仿佛又於西窗下做匯报一般,只是这一次轮到他刘御龙盘著腿坐在榻上,反而是桓大司马脚上套著刺挠小鞋。「其一,明公,现在其实还有一个方法,让我们避开这些所有麻烦,从一开始就可以调整方略,从容与慕容氏相对————」
桓温眼皮跳了一下。
但刘阿乘没有迟疑,径直来言:「明公,趁你身体尚好,此时移镇长安又如何?!」
桓温盯著眼前已经二十四岁,確係与当年初见截然不同的心腹下属,而出乎意料,这一次,他没有暴怒之態,反而只是幽幽:「御龙,你何必自相矛盾?你也晓得,若是移镇长安,须我身体尚好,须重头收拾关中局面,才能从容与鲜卑战於三晋、陕洛,这得耗费多少时间?可你一开始还在那里说,担心我身体,烦躁於夺取江左的时间————
「御龙,我还是那个看法,收拾关中太难了,反而是江左已经有些眉目。且江左之人力物力,远胜长安,北府之兵、西府之兵,也已经明证可用。」
刘乘这一次没有激烈反对,只是认真提醒:「可若是这般,关中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弱点,万一不能抵挡慕容氏用兵关中,明公威信大挫,反而会出大乱子。」
「无妨,欲取天下,怎么可能不受挫?当年嘉宾都说了,关中可得亦可失,只要江左在手,直取鄴城,长安收復也是寻常————何况,慕容氏哪里那么轻易平三晋,取关中?」桓温大手一挥,明显不想討论这种话题。「再说了,你之前说了这么多忧心之处,不也是將咱们暂时受挫算在里面了吗?」
「若是明公一意孤行,倒也罢了,咱们就回到原本。」刘乘见依旧劝说不动,也不著急,只是继续缓缓来对。「这其二————不瞒明公,如今我也不是当年手下只有两个令史的都令史了,现在我有自己的亲军、部属、依附,有妻子儿女,有幕僚、心腹,我今日得明公一言,固然信得过明公,可以从容大胆去做,但如何说服我手下人,让我的亲眷依附相信去做那些事情不会耽误我与明公之间的信任呢?」
这確实是个大麻烦,自古以来被属下、亲眷给劝说背离原意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刘乘相隔数千里,已经不是三人成虎那么简单了。
而桓温也终於哑然,他思索许久,也只好缩著脚认真来问:「你既至此,必然有些考量。只是御龙,你也该晓得,我这里总不能与你一根节杖吧?」
「確实有个逾越的想法,但不是节杖。」刘乘笑道。「明公,你记得我用王官奴做抵押,换得毛虎生五千援军吗?毛虎生对建康忠心耿耿,铁了心要做忠臣良將,而我与他初见,又是明公幕下出身,可只见王官奴在我那里,便晓得建康诸冠族也是认我的,其人便轻易应许:还有谢阿遏,有他在,我於寿春肆意而为,却无人疑虑,大家也都能坦然听从我的命令,晓得我不会撕破脸来逼迫大家分而列之————
「只是可惜,阿遏现在守孝去了。」
桓温听到一半,面色便古怪起来,听到最后,更是用一种明显显露出的复杂神色来看身前之人所以,还是要节杖唄,就是要节杖唄!只是自己这里这类节杖也弥足珍贵,就没有几根!
「你要谁?」一念至此,桓温冷冷相顾,再度按住了金杯。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对方敢让自家长子石头去寿春,他现在就泼对方一脸酒,然后掀了桌案,將脚上草屩脱下来,让对方自己穿好,立即连夜滚回寿春去。
「两位嫡公子是不指望的,那就不是明公信任,而是属下不知进退了。但我与叔道(桓歆)少年相识,本是旧友,今日替谢万石请他出任西中郎將幕下长史如何?」刘乘自然不会碰桓熙,且早有准备。「明公若是不放心叔道,正好朱次伦(朱序)被他爹派过来打探消息,就让这廝一起去,做个西中郎將幕下参军来辅佐叔道何如?」
桓温默然许久,只鬆开金杯,以手稍作指点:「可以,但不许用我儿擅行无谓之事。」
「非生死大事,只当叔道是同僚。」刘乘赶紧保证,然后端起金杯,一饮而尽。
桓温见状,终於放下心来,便立即將脚上草屩给扒拉了下来,然后喊人上来,似乎是要接著奏乐接著饮。
我是给上级穿小鞋的分割线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宴,輒命袁、伏从。袁甚耻之,恆嘆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世说新语》.轻詆第二十六桓公做宴棲霞楼,诸子、袁宏、伏滔、王坦之,並桓野王俱在侧。而太祖蒙召,数千里而猝至,公大惊喜,乃共案並榻,观景敘旧,言及昔日初见正在棲霞楼,敘《兰亭集序》,情至深处,感时势之变,思白驹过隙,相合竟得绝妙辞赋,曰:「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乃呼袁、伏续写,袁伏皆不敢动。
独野王默然下楼,立窗观长江而思辞赋,片刻而得一曲,乃以桓叔道诵而咏之,其奏笛而和之,座上皆拊掌而垂泪,號为绝妙。即所谓野王十三调之《棲霞观江曲》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