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老夫打的就是你 (第2/2页)
轿帘一掀，一名身穿青色四品官袍、留着三缕花白长髯的老臣，怀里揣着热乎乎的汤婆子，急匆匆地弯腰钻出了轿子。
来人正是江南江宁府小族出身、现任通政司左参议的丁鹤。
原本跟着王崇古一起堵在御道前的几名举子里，有两个身穿宝蓝色绸缎澜衫的青年，一瞧见丁鹤下轿，顿时跟见了亲爹似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这两人正是丁氏宗族今年进京赶考的族侄，丁博与丁浩。
“二叔祖！二叔祖您可算来了！”
丁博与丁浩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奔到丁鹤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指着御道前的徐子衿，声泪俱下地哭喊道：
“二叔祖！您快替咱们江南士林、替孔孟道统做主啊！这徐子衿仗着几句算账织布的妖言惑乱京师，今日更纵容手下莽夫在午门外逞凶，要打死我们几个卫道的读书人！”
丁浩更是抱住丁鹤的袍角，仰着脸疾呼：
“二叔祖乃是通政司堂官，专司纠察百官风纪！求二叔祖即刻上奏陛下，严惩此獠，将这毁弃圣贤纲常的狂徒轰出午门，以正视听！”
王崇古和张怀远在后头见了，更是喜出望外，挺直了腰杆子等着看这位江南老臣发飙。
毕竟江南世家向来以诗书传家自诩，这丁参议一出手，徐子衿还不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刚从轿子里出来、连气儿都没喘匀的丁鹤，听清两个侄孙的哭喊，再顺着他们的手指看清御道前头戴红绒花的徐子衿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丁鹤怀里的汤婆子差点直接砸在脚面上，一张老脸瞬间黑得跟锅底灰一样！
他连官轿都没顾上让人抬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御道，在全场数百名举子愕然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丁博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下去，打得丁博原地转了半个圈，半边腮帮子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嘴角当场溢出了一缕血丝！
丁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直接被打懵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呆呆地看着自家二叔祖：“二……二叔祖？您打我作甚？”
“老夫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蠢猪！！”
丁鹤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抬脚又是一记窝心脚，直接把旁边的丁浩踹翻在雪窝子里，指着他俩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卫道？卫你爹的春秋大头梦！你们两个瞎了狗眼的畜生，成日里在会馆跟这帮北地酸儒混在一起，连老家天塌了都不知道？！”
丁鹤环视着周围另外一些跟着起哄的江南籍举子，咆哮道：
“都给老夫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了！江宁陈、方两家侵占官田，已经被许尚书抄得片瓦不留！”
说到这儿，丁鹤一把揪住丁博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如今天底下，一把算盘比你们写的十车酸诗都值钱！徐亚元那是通晓新学实务的国之干才！”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不好好去向徐亚元请教两句经世算学，竟敢在这午门外头给人家使绊子？！”
“给老夫滚回队列里去！今日在场的所有江南子弟，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再在午门外阻拦徐亚元半步，不消禁军动手，老夫今日便修书回乡，将尔等之事告知于各自族中！”
丁博和丁浩吓得面无人色，哪还顾得上什么圣贤道统，捂着脸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钻进了候考队列的角落里。
丁鹤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袍，面对着徐子衿，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老脸立马笑成了一朵灿烂的秋菊，拱手弯腰道：
“徐亚元莫怪，家里小辈眼皮子浅，冲撞了亚元。老夫还得进宫当值，改日定备下薄礼，亲自去诚意伯府给您赔罪！”
徐子衿神色平静，拱手回了一礼：“丁大人言重了。”
丁鹤如蒙大赦，擦了把冷汗，提着袍角快步走上台阶，站到了宋致远身侧。
而此时，御道下方那十几个原本跟着王崇古、张怀远摇旗呐喊的南方举子，听完丁鹤那番话，全都醒过味儿来了。
霎时间，那十几个南方举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纷纷低下头，像避瘟神一样，脚步飞快地往后缩，眨眼间便全数退入了两侧候考队列之中。
原本热热闹闹、气势汹汹的拦路大军，顷刻间作鸟兽散。
偌大的御道，竟只剩下了王崇古、张怀远等寥寥四五个旧学监生，孤零零地杵在雪地中央。
王崇古和张怀远站在原地，脸皮火辣辣地发烫，往前走不敢，往后退又拉不下这张脸，彻底僵在了半道上，进退维谷，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这几人手足无措、满场落针可闻的时刻。
午门东侧的方向，又陡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踏雪声！
所有人心中一凛，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两排身披明光重甲、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率先开道，将积雪踩得嘎吱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魁梧挺拔的玄色身影。
担任此次恩科殿试监试副使的大皇子萧景行，身穿一袭绣金丝四爪蟒袍，外罩玄狐大氅，左手按着腰间的鲨鱼皮吞口长剑，迈着大步踏雪而来。
他面沉如水，双眸之中隐着一抹连日来未曾消退的阴鸷与戾气，但终究是皇家的贵气与与之生来的威严占了上风。
而在萧景行身后不过三丈远的地方，另一道身影缓步跟上。
正是三皇子，萧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