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尾声 (第2/2页)
“云萝师姐,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云萝擦了擦眼泪,“是风迷了眼。”
邱莹莹没有戳穿她。她重新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但梦,回不去了。
武乙六十五年,春,昆仑。
邱莹莹的修为,终于超过了姜尚。姜尚说,她已经不需要他了。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姜师,”邱莹莹道,“我想去人间走走。”
“去吧。”姜尚道,“你早就该去了。”
邱莹莹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昆仑。她没有回殷都,而是去了很多地方。她去看了黄河,看了长江,看了泰山,看了东海。她去了文丁曾经去过的地方,也去了文丁没有去过的地方。她想替他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地方,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她走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十年后,她回到了殷都。
殷都又变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街市更热闹了。微子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他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自己退居幕后,专心治国。邱莹莹没有见他。她只是站在宫墙外,看着那扇她曾经进进出出的宫门,站了很久。
暖阁还在。从宫墙外看不到,但她知道,它还在。梨树也还在。这个季节,梨花应该开了。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转身,走向洹水。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星星。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我去过很多地方。黄河、长江、泰山、东海。都很好看。你应该去看看的。”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七十年,春,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云萝已经不在了。她嫁了人,去了人间。姜尚也不在了。他去了更远的地方,说是“云游”,其实就是走了。昆仑只剩邱莹莹一个人。她不怕孤单。因为她早就习惯了。
“莹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
“姜师?”邱莹莹一怔,“您回来了?”
“回来了。”姜尚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看看你。”
“我很好。”邱莹莹道。
“我知道。”姜尚道,“但我想亲眼看一看。”
两人沉默,看着东方。
“姜师,”邱莹莹忽然道,“他转世了吗?”
“转了。”
“在哪儿?”
“在人间。”姜尚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过得好吗?”
“好。”姜尚道,“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很幸福。”
邱莹莹沉默。
“莹莹,”姜尚道,“你还想见他吗?”
邱莹莹想了想,摇头:“不见了。他幸福就好。”
“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邱莹莹道,“是不打扰。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修行。我们各自安好,就好。”
姜尚看着她,良久,点头:“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邱莹莹道,“只是您一直把我当孩子。”
姜尚笑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邱莹莹也笑了。
两人看着东方,直到天亮。
武乙八十年,春,殷都。
邱莹莹又回殷都了。这一次,她没有去王宫,没有去暖阁,没有去梨树。她直接去了洹水边。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红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红豆。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我老了。”她道,“你看,我的头发也白了。”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九十年,春,殷都。
邱莹莹又回殷都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从昆仑到殷都,走了整整半年。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她老了。不是身体的老,是心的老。她走不动了。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紫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葡萄。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我走不动了。”她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可能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一百年,春,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她已经很老了。不是身体的老——狐妖的寿命很长,几百年,几千年。是心的老。她的心,已经跳了一百年。从文丁去世的那天起,她的心就老了。
“莹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乌黑,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子……子托?”邱莹莹怔住了。
“是我。”年轻人走到她面前,“我来看你了。”
“你……你不是转世了吗?”
“转了。”年轻人道,“但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怎么来的?”
“做梦来的。”年轻人道,“人做梦的时候,魂魄可以离开身体,去任何地方。”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记得我?”
“不记得。”年轻人摇头,“但我的魂魄记得。它记得你,记得洹水,记得古柏,记得梨树。所以它来了。”
邱莹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不是他。”她道,“你是另一个人。”
“我是他。”年轻人道,“也不是他。我是他的转世,但我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他,但我的魂魄是他的。”
邱莹莹沉默。
“莹莹,”年轻人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爱你。”年轻人道,“他一直爱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他爱你。”
邱莹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
“别哭。”年轻人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他希望你开心。他希望你不要哭。”
“我不哭。”邱莹莹道,“我不哭。”
年轻人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云海。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头,想了想:“我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邱莹莹怔住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是文丁曾经念给她的诗。他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讲的是思念。他说,每次念这首诗,就会想起她。
“子衿……”她喃喃。
年轻人笑了笑,走进云海,消失了。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文丁站在梨树下,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莹莹,”他道,“你来了。”
“来了。”她道,“你在等我?”
“在等。每天都等。”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莹莹,你真好看。”
“你也是。”她道,“虽然老了,但好看。”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好。”
两人手牵手,走向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梦醒了。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雪山上,泛着金色的光。她起身,走下山巅。
“姜师,”她道,“我想去人间走走。”
“去吧。”姜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早就该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走下昆仑,走向人间。
她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文丁,不是子衿。
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
但她想看看他。
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只看一眼。
不打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