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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所学无乃墨者徒

第二十一章 所学无乃墨者徒 (第2/2页)

方素娥第一次知道到外祖父样貌,是在她母亲韦青云的葬礼上。
  
  一九九六年,冬天。银泉的冬天湿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韦青云躺在棺材里,瘦得像一张纸。她活了六十五岁,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九六年,跨过了抗战、解放战争,一生像被揉皱的纸,摊开来全是褶子。葬礼上没有几个人。街坊邻居来了一两个,站了站就走了。方素娥跪在灵前烧纸,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棺材旁边有一个旧木箱,是韦青云唯一留下的遗物。方素娥打开木箱,里面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领口磨白了,扣子换过几颗,颜色都不一样。中山装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瘦,高,眼神像刀。他穿着旧式军装,站在一座山前,身后是密密的树林。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韦长风,昆仑关,一九三九年。”照片旁边还有一块玉佩,背面刻着三个字:韦青云。
  
  林石生缓缓接过话头:“韦长风与我并肩作战,抗击倭寇,却没能看到今日之繁华盛世。一九四四年,在皖南战场,为了救下战友,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日本人的火然火尧弓单。死的时候右手已经枯萎了三年。那只手曾经在昆仑关战役中调用虎符,启动玄武重型机关术,掀翻了日军装甲师。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辉煌之后,那只手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一寸一寸地萎缩,最后变成一根枯树枝,挂在袖子里,什么都握不住。”
  
  廖志远说:“韦长风挡住火然火尧弓单救下的人中也包括了我。”
  
  “林老,你可还记得我们三人唯一一次在一起喝酒的景象吗?”
  
  林石生答道:“自然是记得的,怎会忘记呢。”
  
  廖志远继续说:“那是一九三八年冬天,在皖南一座破庙里,我拿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韦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你从药箱里摸出几个干辣椒。我们三个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花生米,嚼干辣椒。我说:等打完了鬼子,我请你们去北京吃烤鸭。林老说:“等打完了鬼子,我去哪里都行。长风说:等打完了鬼子,我回老家种地,陪着我的女儿,不让她再受苦。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啊。”说到这,廖志远伤感的摇摇头。“我和林老把长风埋在山坡上,盼着抗战胜利能回来找到他,带他回老家。但是后来再去找的时候,那里已经被日军炸得面目全非,无法找到埋葬的地点。”
  
  “抗战胜利后,我找到了韦青云。那时候韦青云已经十四五岁了吧,寄养在亲戚家,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我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只是托人给她送了一些钱和粮食。”
  
  韦城惊讶的说到:“原来是你送的,当时师祖母韦青云不知道是谁送的,以为是政府的救济。她把那些钱和粮食省下来,给自己缝了一件新棉袄。棉袄是灰蓝色的,针脚很密,她穿了很多年,直到嫁人都还在穿。”
  
  廖志远说:“当时我的身份很特殊,不能暴露,因此有很多做不到的地方,愧对长风了。”
  
  林石生说:“为了让你不暴露,只能专注与你,分身乏术,我也是愧对长风啊。”
  
  两位老人在叹息中沉默下来。
  
  方莹的眼中已是盈满晶莹的泪水,至此她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和苦难。
  
  韦城:“感谢老板,林老,一直在默默帮助我们,我替师母谢谢你们。”说完他站起来向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个躬。
  
  杨天龙他们第一次听说这样传奇的经历,惊呆在原地。
  
  韦城坐下继续说:“师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三十四岁。她已经在银泉住了五年,靠教人打太极拳糊口。来学的都是退了休的老人,不为打架,不为防身,只为活动活动筋骨。师父教得很认真,老人们学得很马虎。她不介意。那天下午,她路过龙江河边,看见一个男孩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想扔进水里又不敢。旁边站着一个同龄的孩子,在催他:“扔啊,怕什么?”他扔了。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旁边的孩子说:“才三下,我最多能跳五下。”他不服气,又捡了一块石头,使劲扔出去。石头跳了四下。旁边的孩子说:“不错。”他笑了。师父说,那时候看见男孩的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外婆坟前那些被风吹起的纸灰。黑色的,轻飘飘的,像蝴蝶。”
  
  方素娥走过去,蹲在那男孩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韦城。”
  
  “你想学功夫吗?”
  
  男孩看着她,眼睛很亮。“想。”她问了三遍。男孩答了三遍“想”。
  
  她没有告诉他,他的回答,她的母亲等了一辈子,她自己等了大半辈子。她回家对方莹说:“莹儿,妈收了一个徒弟。姓韦,叫韦城。”
  
  方莹沉默了很久。然后方莹说:“妈,你终于找到了。”方素娥走出屋,坐在石榴树下。石凳上铺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改的坐垫。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如果母亲还在,如果外祖父还在,他们看见这个叫韦城的男孩,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
  
  也许只是笑一下。就像韦长风当年在破庙里,端起那碗酒,对廖志远和林石生笑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韦城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练功留下的。
  
  “师父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她问我怕不怕苦。我说不怕。她问我能不能扛得住。我说能。”
  
  他抬起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扛得住’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杨天龙问:“你扛得住吗?”
  
  韦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扛得住。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扛。”
  
  他看了看张涛,看了看吉玛,看了看杨天龙,看了看廖志远和林石生,最后目光落在方莹身上,停了一瞬。
  
  “有你们在。”
  
  张涛站起来,端起空茶杯:“韦城,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韦城看着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敬墨家。”张涛说。
  
  “敬方素娥。”吉玛说。
  
  “敬世上唯一的墨家传人。”杨天龙说。
  
  韦城没有接话。他把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重新靠回躺椅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夜渐深。
  
  廖志远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表。
  
  “快十二点了。”他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散了吧。”
  
  大家陆续站起来。张涛伸了个大懒腰,吉玛收起平板电脑,方莹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回院子角落。杨天龙帮着收拾茶杯,韦城还躺在躺椅上,没有动。
  
  林石生走在最后,经过韦城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师门的事,”他说,“我一直在查。”
  
  韦城睁开眼睛。
  
  “那一夜,是谁出卖了师门,我差不多有眉目了。”林石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韦城能听见,“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告诉你。”
  
  韦城坐直了身体,看着林石生。
  
  “林老——”
  
  “别谢我。”林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为你查的。是为我战友。”
  
  他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韦城坐在躺椅上,看着林石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杨天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回去睡觉。”
  
  韦城点点头,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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