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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身为刃

第二十章 以身为刃 (第2/2页)

林修没有说话。他等着。
  
  足足半分钟,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
  
  “爸,”林修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三十年基业,不是靠一块地撑起来的。只要人在,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
  
  “签吧。”林修说,“我来拟补充条款。付款周期压到十五天内,违约责任定死,过户和交地分步走。能争取一点是一点。”
  
  “……好。”
  
  电话挂断。
  
  林修站在便利店门口,冬日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比特币的实时行情。
  
  3350美元。
  
  从深渊里爬出来,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的账户浮亏,已经收窄到百分之三。
  
  距离盈利,只差最后一百美元。
  
  他没有欣喜,也没有如释重负。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串数字,像猎人看着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赵明辉以为他赢了。
  
  周建国以为他输了。
  
  林霆在看着,等着,看他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自己削断困住周家的锁链。
  
  没有人知道,周家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从始至终都不是林修的战场。
  
  它只是战场边缘的一面旗。
  
  这面旗可以倒,可以被践踏,可以被敌人插在废墟上炫耀。
  
  但只要旗还在,敌人就会聚集在这片废墟上。
  
  而他——
  
  他已经在废墟之下,埋好了所有的引线。
  
  晚上七点,苏清的电话。
  
  “赵明辉的付款路径查清楚了。”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五折价款一千万,资金来源不是赵氏集团账户,是三家境外离岸公司循环注资后回流到境内壳公司。这条资金链有七层嵌套,最后两层的控制人是赵明辉本人,但第一层出资方——”
  
  她顿了顿。
  
  “第一层出资方,注册地开曼,名义股东是三个不记名持股人,但实际受益人,姓林。”
  
  林修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林霆?”他问。
  
  “林霆先生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苏清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是大公子那边的人。他们想通过扶持赵明辉,在江城老城区改造项目中分一杯羹,同时也——”
  
  她没说完,但林修已经懂了。
  
  同时,也是在给林霆上眼药。
  
  林家继承人之争,已经从家族内部会议室,烧到了江城这片即将被规划的废墟之上。
  
  而他这个“林家弃子”、周家赘婿,恰好站在几方势力交汇的十字路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修说。
  
  “不是我告诉你的。”苏清纠正他,“是三公子让我转告你。他说,你问他要过‘棋手的诚意’。这是他的回答。”
  
  电话挂断。
  
  林修站在东风巷17号院门口,初冬的夜风卷起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影子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沉默如深渊。
  
  而深渊,也在看着他。
  
  晚上十点,周梦薇的电话。
  
  “爸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说地卖了,五折,合同明天签。他说是你让他卖的。”
  
  “是。”林修说。
  
  周梦薇沉默了几秒。
  
  “林修,”她说,“你是不是早料到会这样?”
  
  林修没有回答。
  
  “从我搬进江大那天,从你让陈伯伯帮我安排那些‘安全措施’那天,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这块地保不住?”周梦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修听出了底下的颤抖,“你让我躲起来,让我等,不是等周家打赢官司,也不是等金石资本救我们——你是等周家彻底输干净,等这块地不得不卖,等所有人都不再有退路。”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林修闭上眼。
  
  他听见风穿过石榴树枯枝的声音。
  
  他听见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像古老的钟摆。
  
  “是。”他说。
  
  电话那头,周梦薇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的叶子,“你让我躲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担心爸爸会不会被抓,担心家里会不会垮,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扛着所有事。我以为你在保护我。我还在电话里说‘我等你’——”
  
  她说不下去了。
  
  “梦薇,”林修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会答应吗?”
  
  周梦薇没有回答。
  
  “你不会。”林修替她回答,“你宁可陪着周家一起沉下去,也不会同意用这块地换一线生机。你爸也是,陈伯伯也是,所有人都是。你们都想两全其美,都想体面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电话那头,周梦薇的啜泣声压抑而破碎。
  
  “那你呢?”她问,“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把你自己也算进去了吗?”
  
  林修没有回答。
  
  “林修,”周梦薇的声音带着泪,却异常清晰,“你现在在做的事,到底是为了周家,为了报复赵明辉,还是……”
  
  她没说完。
  
  “还是什么?”
  
  周梦薇沉默了很久。
  
  “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林修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前世从七十二层高楼坠落时的风声。
  
  他想起重生后第一次睁开眼,看到这间破旧西厢房天花板的裂缝。
  
  他想起林霆那句“你比我想的要有用”。
  
  他想起陈伯庸说“别把自己押进去”。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会走他的路。”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梦薇,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他从重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说真话。
  
  第一次承认,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第一次承认,他也会怕。
  
  电话那头,周梦薇的哭泣声渐渐平息。
  
  “林修,”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你欠周家的,还完了。”
  
  “你欠我的——”
  
  她顿了顿。
  
  “你活着回来,自己还。”
  
  电话挂断。
  
  林修站在冬夜的寒风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江城的中心城区,万家灯火,霓虹璀璨。在无数扇亮着的窗户里,有一扇属于江大教职工宿舍,属于一个本该恨他却说“我等你”的女人。
  
  他将手机收入怀中,转身走进东风巷17号院。
  
  院中,陈伯庸坐在石榴树下,没有开灯,只有指间那支忽明忽暗的香烟。
  
  “林修,”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夜空,“你妈当年也问过你爸同样的问题。”
  
  林修脚步顿住。
  
  “你爸没回答。”陈伯庸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林修沉默着。
  
  “我不是你爸。”他说。
  
  “我知道。”陈伯庸将烟蒂碾灭在石桌上,“所以我才问你——你什么时候走?”
  
  林修看着他。
  
  “赵广生已经回江城了。”陈伯庸的声音平静如古井,“赵明辉明天拿到地,雷豹那些人就不会再盯着周家。周建国的案子结了,周子豪的嘴封住了,梦薇那边也有人保护。东风巷这条老命,他们动不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林修。
  
  “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牵挂?”
  
  林修看着这位相识不过数月、却给了他此生最多庇护的老人。
  
  他想说很多。
  
  想说他还有比特币的仓位没有平。
  
  想说他还没有拿到扳倒赵明辉的完整证据链。
  
  想说他答应过林霆的事还没有开始做。
  
  想说周梦薇让他“活着回去”。
  
  但最后,他只是说:
  
  “陈伯伯,明天早上,麻烦您帮我煮一碗面。”
  
  陈伯庸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几点?”
  
  林修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但他知道,太阳总会升起来。
  
  “六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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