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祭台风云 (第1/2页)
第五章祭台风云
一、暗潮夜话
听剑轩主楼静室,门扉紧闭,将深海永恒的低鸣与远处祭海台隐约传来的喧哗隔绝在外。室内并无灯火,只有窗外幽蓝的海水折放射来些微天光,勉强勾勒出简单陈设的轮廓,将一切都浸染在朦胧而冰冷的蓝色调中。
邱冰冰没有打坐,也没有练剑。她只是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那层朦胧的蓝,投向更远处——归墟海眼那庞大的、缓慢旋转的阴影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海天之间。她的身形笔直如剑,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深海之畔的寂静融为一体。
然而,她的心并不静。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枚龙纹客令温凉坚硬的触感,更深的地方,则烙印着方才触碰时、那瞬间灵魂共鸣带来的、近乎灼痛的“窥视”感。邱尚仁气海中那枚缠绕三色纹路的虚丹,虚丹中那股沉静、坚韧却又驳杂、充满不确定性的灵力,以及他眼底那片深潭之下,潜藏的疲惫与紧绷,都如同无声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试图冰封的灵台。
这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剑心通明、映照万物的澄澈。无论是敌是友,是强是弱,在她的剑意感知下,皆有轨迹可循,有破绽可寻。她以绝对的冷静与锋锐,斩断一切干扰,直指剑道本质。
可邱尚仁,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却像一道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影子。他的修为明明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在生死边缘挣扎后勉强踏入虚丹,根基不稳,灵力古怪。但偏偏是那古怪,让她那敏锐的剑心产生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滞涩。那三色虚丹,既非纯粹龙力,亦非人族正统道法,像是强行糅合了不相容之物,充满了矛盾与……某种近乎疯狂的危险潜力。还有他眼中的平静,那不是看透世事的淡然,更像是被无形重压碾磨过后,凝结成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沉静之下,却涌动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暗流。
更让她烦躁的是灵魂契约本身。这古老的束缚,在她试图斩断一切、追求极致剑道时,成了最大的障碍。它不仅强行建立了某种模糊的感应,更在方才那瞬间的接触中,让她被迫“看见”了对方的核心秘密,也暴露了自己剑心那道细微的“裂痕”。这无异于将她最不愿示人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一个她视为麻烦、急于摆脱的人面前。
耻辱。还有一丝……无法掌控的愤怒。
“必须斩断。”她无声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冰晶般凝结、坠落。凝冰剑在她腰间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冰冷而决绝的杀意——不是对邱尚仁的杀意,而是对这恼人契约、对一切阻碍她剑道之物的杀意。
如何斩?在何处斩?何时斩?
直接拔剑相向?那是莽夫所为,且不说契约能否用物理方式斩断,此举必会立刻引发两派冲突,将裂天剑派置于极其被动之地。向龙宫提出解除婚约?理由呢?仅凭“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这在裂天剑派内部或许被奉为圭臬,但在注重古礼、维系盟约的龙宫面前,无疑是可笑且无力的。况且,她隐隐感到,这桩婚约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两派表面的盟谊。
邱冰冰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侧冰冷的剑鞘,那行刻痕“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在幽暗中仿佛微微发烫。这信条曾是她剑道的基石,此刻却似乎成了拷问内心的枷锁。她真的做到了“心中无男人”吗?若是真的无,为何这契约、这人的存在,会让她产生如此清晰的烦乱,甚至动摇剑心?这烦乱,究竟是对束缚本身的厌恶,还是……
她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剑心之上,不容尘埃,更不容这等自我怀疑的缝隙。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归墟海眼。漩涡缓缓转动,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视一切的韵律。在那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力量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剑心微澜,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或许,答案就在那漩涡深处?在这汇聚了四海目光的祭海台上?
邱冰冰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斩断契约、又不至于引发不可控后果的契机。这契机,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海祭大典之中。龙宫广邀宾朋,八方云集,暗流之下,必有图谋。而邱尚仁,这位身份尴尬的三太子,身处漩涡中心,或许……本身就是某种“契机”?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澄澈剑心,而是为了将心中所有杂念——烦乱、愤怒、杀意、算计——全部冻结、沉淀,化为最纯粹、最冰冷的剑意。
无论前路如何,唯有一剑斩之。
*
龙宫在祭海台的临时行宫——“水晶别苑”,其规模与奢华,自然远非“听剑轩”可比。整片建筑群以珍稀的“海心水晶”为主要材料构建,通体剔透,流光溢彩,内部更是引来了精纯的海眼灵泉,化作潺潺溪流,穿廊过院,滋养着无数外界罕见的深海奇花异草。夜明珠镶嵌各处,将夜晚的别苑照耀得恍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毫不刺眼。
邱尚仁并未住在别苑最中心、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他的居所被安排在相对偏僻安静的“听澜小筑”。小筑临着一条引入的灵泉支流,水声淙淙,环境清幽,但也昭示着他在龙宫核心圈层中边缘的位置。
此刻,听澜小筑书房内,夜明珠的光辉透过水晶墙壁,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邱尚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玉简,上面记载着关于《海元三叠》功法的一些只言片语和前辈修士的零散心得。但他目光并未落在玉简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灵泉流水。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瞬间触碰的冰凉与战栗。
不仅仅是邱冰冰手指的冰冷,更是她剑意透过灵魂契约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神魂冻结的空茫与决绝。还有,她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她受伤了?不是肉身的伤,是剑心之伤。是在那“坠星海”强行催动剑罡所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裂痕虽细微,却如同最上等琉璃上的一道瑕疵,在邱冰冰那追求绝对完美的剑道之路上,是绝不容许存在的。
而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试图以更极致的“空”与“冷”去掩盖、去镇压。
邱尚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方才短暂的接触中,他不仅“看”到了邱冰冰的剑心裂痕,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那枚三色虚丹在她那纯粹剑意映照下的“模样”——驳杂,矛盾,充满不确定,像是一锅强行融合却尚未调和的滚烫药汁,随时可能再次沸腾、炸开。
在她那柄冰冷、纯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不纯”的剑面前,自己这身力量,显得如此……不堪。
父王的警告,敖烈的轻蔑,龙宫上下若有若无的审视,乃至邱冰冰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急于斩断契约的决绝……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肩头,沉入他的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海元三叠》的心法,平复翻涌的心绪。气海中,三色虚丹缓缓旋转,释放出丝丝缕缕融合后的灵力,流淌过依旧隐隐作痛的经脉。这力量确实比筑基期时强大了太多,也坚韧了太多,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转化特性。但掌控它,就如同驾驭一头未被完全驯服的凶兽,需要时刻警惕,耗费心神。
“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父王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真的……是歧路吗?
邱尚仁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被深潭般的沉静淹没。路是自己选的,母亲留下的路。纵然是歧路,他也只能走下去。至少,这力量是真实的,是在绝境中挣扎得来的。
他闭上眼,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储物锦囊里那枚破碎的定颜珠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还有那个救了他的灰衣老者……那句“欠你娘一个人情”……母亲,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那枚能引动虚丹感应的古老令牌,又藏着什么?
海祭大典在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龙宫内部暗流涌动,两位兄长,尤其是敖烈,绝不会放过任何打压他的机会。而邱冰冰的到来,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就像这深海中的一叶浮萍,看似随波逐流,实则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撕碎,或被巨兽吞噬。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邱尚仁睁开眼,眸中那丝迷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够掌控、能够依仗的力量。不是龙宫施舍的,不是靠母亲旧情换来的,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海元三叠》的功法需要时间打磨,虚丹需要稳固。但或许,那枚母亲留下的古老令牌,能给他带来一些转机?
他再次取出那枚颜色暗淡、非金非玉的令牌,放在掌心。令牌入手冰凉,表面的扭曲符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之前尝试注入灵力,只是让符文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并未有更多反应。是灵力不够?还是方法不对?
邱尚仁沉吟片刻,这次他没有直接注入灵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向令牌。
神识触及令牌表面的瞬间,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微弱吸力传来,竟主动将他的那缕神识“吞”了进去!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并非真实的空间转换,而是一段破碎的、混乱的、强行灌注进他识海的画面与信息流:
……无尽的黑暗虚空……星光破碎……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骸骨在虚空中漂浮……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青色光芒,护着一枚残破的令牌,在时空乱流中穿梭……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最后,光芒坠入一片蔚蓝……深海的景象……龙宫……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段更加晦涩、断断续续的神念信息,如同濒死之人的呓语,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渊……墟……钥……传承……血脉……启……归墟……海眼……心……九死……一生……”
信息破碎不堪,夹杂着强烈的空间乱流气息和某种绝望的情绪,让邱尚仁头痛欲裂,脸色瞬间惨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连忙切断神识联系,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剧烈地喘息着。
令牌依旧冰冷暗淡,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信息洪流只是幻觉。
但邱尚仁知道,不是幻觉。
那青色光芒中温柔悲伤的女子身影……是母亲!虽然模糊,但那感觉绝不会错!
还有“渊墟”、“钥匙”、“传承”、“血脉”、“归墟海眼”……这些破碎的词汇,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母亲不是普通的人族公主!她来自哪里?那无尽的黑暗虚空、破碎的星光、巨大的骸骨……是什么地方?这枚令牌,是“钥匙”?开启什么“传承”的钥匙?而这传承,与“归墟海眼”有关?需要“血脉”开启?还标注着“九死一生”?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方向——归墟海眼,那个连龙宫都讳莫如深、充满了无尽神秘与危险的禁忌之地!也是此次海祭大典的核心区域!
难道母亲当年远嫁东海,与这枚令牌、与归墟海眼的秘密有关?父亲敖广知道吗?龙宫知道吗?那灰衣老者知道吗?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邱尚仁淹没。他握着令牌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令牌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这令牌,是母亲留给他的,或许是他身世之谜的关键,也可能是……一份蕴含着巨大风险与机遇的“遗产”。那“九死一生”的警告,绝非虚言。
去,还是不去?
若去,归墟海眼凶险万分,以他现在的实力,几乎是十死无生。若不去,这可能是他摆脱当下困境、获得真正力量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永远无法揭开母亲之谜。
邱尚仁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在剧烈的挣扎后,逐渐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退路。在龙宫,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血脉不纯、修炼旁门、被边缘化的三太子,在父兄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最终或许连与邱冰冰那纸婚约带来的、最后的、耻辱的“价值”都会被榨干、抛弃。
归墟海眼,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或许就在其中。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打破一切枷锁、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这枚令牌指引的“传承”,可能就是答案。
当然,不能莽撞。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需要……等待一个时机。海祭大典,或许就是最好的掩护。
将令牌小心地收好,邱尚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灵泉潺潺,映照着别苑各处辉煌的灯火,也映照出远处祭海台上,那高耸的白色祭坛轮廓。
祭坛之下,归墟之侧。
风暴的中心,往往也是最接近真相、最可能破局的地方。
他需要尽快稳固虚丹,恢复伤势。还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探查更多关于归墟海眼、关于这枚令牌的信息。
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与邱冰冰的再次会面——在大典之上,在四海宾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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